果然，张怀年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他不怕争权，就怕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尥蹶子。
高育良这手“主动交出人事权”，算是把政治规矩拿捏到了极点。
“行，这份材料我留下研究。政法系统是省委的刀把子，刀把子确实不能生锈，更不能长毛。”张怀年语带双关地敲了敲桌面。
高育良微微欠身，以示受教。
戏肉铺垫到这里，火候已经到了。
接下来，才是今天这趟“带病汇报”的绝杀。
他端起面前的纸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水，随即眉头微微一蹙，仿佛只是在闲聊般，极其自然地叹了口气：
“张书记，其实今天来，还有个情况。我本不想多嘴，毕竟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但事关咱们汉东下一步的政治大局，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在我这儿，只要是为了汉东好，就没有什么不当讲的。说。”张怀年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
“今天上午，我接到了几个老同志的电话。有的是省里退下去的老领导，有的是在京城其他部委的老熟人。他们都在旁敲侧击地跟我打听同一件事——”
高育良压低了声音，那张充满学者气息的脸上写满了忧国忧民：
“汉东这段时间地震频发，沙书记又被叫去了京城……外面现在都在传，咱们汉东的一把手，是不是马上要换人空降了？”
张怀年刚准备去拿笔的手，猛地悬在了半空。
“都说什么了？”
张怀年的声音瞬间冷了八度，宛如实质的低气压在办公室里蔓延。
“传得五花八门啊。”高育良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利益冲突的客观事件，
“有人说中组部已经在秘密考察候选人了，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京城那边有‘大人物’在疯狂打招呼，准备走绿色通道把人塞下来摘桃子。具体是谁在背后运作，我不了解，也没那个权限去查。”
说到这，高育良身体再次前倾，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张书记，我只是担心啊！您和督导组在前面顶着雷、流着汗地彻查腐败，好不容易要把汉东的政治生态理顺了。
如果真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绕过正常的组织考察程序，在背后搞小动作运作一把手的大位……这性质可就太恶劣了！”
高育良顿了顿，抛出了最具杀伤力的最后一句：“这不仅是把汉东当成了一块可以随意切割分赃的蛋糕，更是对中央督导组权威的公然无视啊！”
说完，高育良果断闭嘴。眼观鼻，鼻观心，稳如老狗。
多一个字不说，少一个字不漏。
远在省医院ICU看“系统全息直播”的祁同伟，惊得差点把嘴里的氧气管给咬断。
“卧槽！高老师这波反向带节奏，简直是王者局的意识啊！”
祁同伟在心底疯狂鼓掌，
“没点名没道姓，却字字句句都在捅钟正国的肺管子！尤其那句‘无视督导组权威’，精准踩中了张怀年这头护食猛虎的逆鳞！这哪是政法委书记，这特么是奥斯卡影帝下基层慰问演出啊！”
......
汉东宾馆内，张怀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当然不是没有政治嗅觉。
沙瑞金被定性“难堪大任”后，汉东的权力真空期必然会引来各路神仙打架。
但他这几天还真没腾出手来盯大后方。
如果真有哪个政治门阀，想趁着他张怀年在前面当清道夫的时候，从后门溜进来坐享其成……
张怀年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寒芒。
他来汉东，可不是给京城那些世家大族“清理地盘换新庄家”的打工仔！
“育良同志，你听到的这些风声，源头在哪？”
张怀年死死盯着高育良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都是间接传过来的，源头我没追，也不敢追。”
高育良摇摇头，表情真诚得滴水不漏，主打一个清澈的愚蠢，
“我只是觉得，既然听到了这种杂音，就有必要向您汇报。至于真假，全凭张书记您来掌握和判断。”
张怀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高育良看了看大院里郁郁葱葱的雪松。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汉东的盘子，中央自有法度。任何人想绕过组织程序搞私下运作、搞门阀世袭那一套，我张怀年第一个不答应！这件事，我会直接向最高层核实。”
“有张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汉东的干部队伍也就有主心骨了。”
高育良知道火候已到，见好就收，识趣地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等一下。”
就在高育良的手即将握住门把手时，张怀年突然转过身，抛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测试题：
“育良同志，作为本土的老同志，你觉得汉东现有的班子里，有没有能稳住大局的人？”
高育良心里猛地一跳，他知道，决定生死的一秒钟来了。
ICU里的祁同伟也瞬间屏住了呼吸：“高老师，稳住，这波高地保卫战就看你的大招了！”
高育良转过身，脸上没有半点因为被征询意见而产生的窃喜，反而露出一丝极其无奈的苦笑：
“张书记，这个问题本不该我来回答。但您既然问了，我就说句得罪人的掏心窝子话——我个人认为，汉东当前最紧缺的，绝不是像我这样搞政治、搞理论的干部；而是能把经济盘子死死端稳的干部！”
高育良掷地有声地说道：
“政治上的遗毒，有张书记您的尚方宝剑在，有督导组镇场子，谁敢翻天？谁又能翻天？
但经济上，如果因为反腐导致大盘崩盘、外资大规模撤离，那才是真正伤及汉东老百姓根本的大事！
我们需要一个不讲人情世故、只认死理搞建设的推土机！”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又等于把底牌直接拍在了张怀年的脸上。
放眼整个汉东省委班子，搞经济最强、不讲人情世故、且跟政法系贪腐案毫无瓜葛的“绝对不粘锅”是谁？
只有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张怀年盯着高育良看了足足五秒钟，嘴角不可察觉地微微一扬。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政法系统的批复，我两天内给你。”
门关上后，张怀年站在窗前，盯着楼下停车场里高育良的那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出大院，眼神深邃得可怕。
“老陈。”张怀年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里间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陈局长走了出来。
“刚才高育良那番话，听出什么门道没？”张怀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陈局长点点头，冷笑一声：“他在给咱们报信，京城有人在活动汉东一把手的位置。而且很急。”
“是谁？”
“他没点名，但我猜，大概率是侯亮平背后的钟……”
“不用猜，去查实它！”
张怀年冷冷地打断道，
“让京城那边的联络站，立刻去一趟中组部！给我摸清楚，近一周内，有没有人通过任何渠道，向中组部递交过关于汉东省委书记候选人的推荐函！
用我的名义去，我要看到实打实的文件底根！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狸猫换太子，我剁了他的爪子！”
“明白！”陈局长应下，随即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过张书记，高育良这老狐狸今天这出戏唱得够深的。他那句‘汉东最缺搞经济的干部’，就差把李达康的身份证号报出来了。可谁不知道他跟李达康不对付？他怎么会主动推死对头上位？”
“对头才好啊！这就叫老谋深算，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家！”
张怀年冷哼一声，一语道破天机，
“比起让外面一个背景深厚、新官上任必须烧三把火的外来户当一把手，高育良宁可让李达康这个只认GDP的推土机上位！
因为老冤家的底牌他全知道，李达康绝不会去刨他政法系的祖坟。这就叫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局长恍然大悟：“这老东西，是在借咱们的刀，挡外面的雷，顺便给自己在汉东留条活路啊。那您的意思是……咱们就顺着他的意？”
张怀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前，翻开那本随身携带的红色笔记本，拔出钢笔，“唰唰唰”地写下了：
【李达康、经济大盘、本地派制衡、各方可接受】
写完后，他在最后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水至清则无鱼。高育良有私心，但他的私心，恰好契合了我们当下稳定汉东大局的需要。用他的盾，挡外面的雷，稳汉东的盘，这笔买卖咱们不亏。”
张怀年盖上笔帽，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
“先查清楚京城那边到底是谁在搞鬼。这个问号，等查实了对方的底牌，我再亲手把它抹掉！”
……
省医院，ICU病房里。
系统直播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叮！宿主微操评级：SS级！借刀杀人战术完美落地。张怀年已被成功引导，即将对推荐人选展开定点狙击！】
祁同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钟正国啊钟正国，你现在是不是正坐在四合院里开香槟，等着你的好大儿林正阳空降汉东呢？可惜啊，这汉东的麻将桌，我还真就不给你留位置了！”
“高端局的魅力就在于此，我不杀伯仁，伯仁却被钦差大臣给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