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京州市信访大厅门口,太阳正毒,地砖被晒得发白,可人群却越聚越多。
有真来反映问题的,手里捏着厚厚一摞材料,材料边角都翻卷了;也有单纯来看热闹的,手机举得比办事窗口的牌子还高;还有几个本地媒体记者站在阴凉处,镜头对着大厅入口,眼神里透着一种“今天肯定有大新闻”的兴奋。
大厅外面临时摆了一块指示牌。
上面没有红底金字,没有“热烈欢迎”,也没有什么“深入基层送温暖”的漂亮话。
就简单一句:
“今日现场办公,请按序排队。”
简简单单,甚至有点寒酸。
可也正因为寒酸,反倒让不少人愣住了。
“真不摆拍啊?”
“没有群众代表提前坐好?”
“不会吧,李达康这回玩真的?”
人群边缘,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低着头,手机镜头看似随意地扫着大厅,其实一直卡着入口位置。
他身边不远处,还有两个人,一个拎帆布包,一个戴口罩,三人互相之间没有明显交流。
他们站位很讲究。
一个负责正面拍领导,一个负责拍群众反应,一个负责随时往前冲制造冲突。
这不是普通吃瓜群众。
这是带剧本来的。
二楼走廊拐角处,程度端着个保温杯,靠在栏杆旁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夹克,乍一看跟哪个单位下来凑热闹的中层干部没什么区别。
他盯着楼下那三个人,眼神却冷得像老刑警盯贼。
旁边一个便衣低声问:“程局,要不要先核一下身份?”
“不急。”
程度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吹了口热气,语气平淡。
“戏台子都搭好了,人家演员还没开嗓,你现在把人轰走,那叫破坏群众文化生活。”
便衣差点没绷住。
程度抿了一口枸杞茶,继续道:“盯住手机,盯住他们之间的眼神。真群众是奔窗口来的,假群众是奔镜头来的。这区别,比我家楼下真假牛肉面还明显。”
便衣点头:“明白。”
程度没再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今天突然来信访大厅,很容易被督导组注意到。
可那条短信太短,也太准。
信访大厅,三张生面孔,盯偷拍视频。
就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门上。
程度不敢不来。
李达康能不能挺过这轮舆情,不只是李达康自己的事。
这是祁同伟、张怀年、高育良、李达康,甚至沙瑞金、钟家几方博弈的交叉点。
李达康一倒,汉东就会重新给京城空降派腾位置。
到时候,祁厅长辛辛苦苦“摔”出来的生路,搞不好又要被别人拿去摘桃子。
所以这场信访大厅里的小戏,背后其实连着京城大棋盘。
......
两点整。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厅门口。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清场封路。
李达康从车上下来,身后只跟着秘书小金和两名工作人员。
他没有走后门,也没有绕贵宾通道,而是直接从正门进来。
现场瞬间炸开。
“来了来了!”
“李书记真来了!”
“拍!快拍!”
“别挤!我手机都快被你怼嘴里了!”
闪光灯、手机镜头、直播间弹幕,几乎同时朝李达康压过来。
宣传部长站在大厅一侧,脸色紧绷,手心都是汗。
他今天最怕的不是群众骂人。
群众骂人还好说,骂完了总能解释。
他最怕的是有人剪辑。
一句话、一皱眉、一个转身,都可能被剪成“李达康冷漠面对群众疾苦”。
现在网上那帮人,可不讲上下文。
他们讲的是流量和立场。
李达康往大厅中间一站,抬手压了压。
他没笑,也没摆出亲民姿态,还是那副京州干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脸。
“大家别挤。”
他声音不高,却很硬,压得住场面。
“今天我来,不是作秀,也不是来跟谁吵架。谁有问题,按号说。能现场解决的,现场解决;不能现场解决的,今天给明确答复时间。谁要是觉得我说话不算数,欢迎三天后继续来堵门。”
这话一出,现场先静了一下,随后有人忍不住笑。
“书记还挺直。”
“堵门都能说?”
“这比那些念稿子的强点。”
李达康回头看了一眼旁边几个局长,冷冷道:“你们也别站我后面装背景板。群众不是来看你们合影的,谁分管谁上前。”
几个局长身体同时一紧。
小金低头憋笑,心里默默给自家书记补了一句:
“大型干部沉浸式渡劫现场,正式开始。”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
他手里拿着拆迁协议,嗓门很大:“李书记,我家拆迁补偿拖了两年!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每次都说研究研究,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被他们研究没了!”
现场一阵笑。
李达康没有笑,直接问:“哪个区?”
“光明区!”
李达康看向光明区区长:“听见没有?你的人。”
区长赶紧上前:“老人家,您这边来,我们详细登记一下……”
李达康皱眉:“别拉到角落里登记。就在这儿说。能不能办,什么时候办,让大家都听见。群众来反映问题,不是来参加地下工作接头。”
区长脸一红,赶紧把登记表摆到桌面上。
直播间人数开始往上冲。
弹幕一开始还在阴阳怪气。
“演得挺像。”
“区长背锅侠上线。”
“李达康:我负责发火,你负责挨骂。”
“别急,看能坚持多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李达康几乎没讲大道理。
谁来,他听谁说。
遇到群众情绪激动,他不打断;遇到干部打太极,他立刻打断。
一个中年女人说孩子上学片区划分不公平,教育局副局长张口就是:“根据相关政策规定和学区综合调整方案……”
李达康直接抬手。
“你先别相关。”
副局长一愣。
李达康盯着他:“她问的是孩子能不能上,为什么不能上,标准是什么。你拿纸写给她。别把规定念得跟咒语似的,群众听不懂,还以为你准备原地超度她。”
现场有人“噗嗤”笑出声。
那副局长脸都红了,赶紧闭嘴,低头写说明。
又有个老职工反映大风厂安置款没发全,住建局的人说还在核查。
李达康问:“核查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查不清一笔钱去哪了?”
李达康眼皮一抬。
“你们是查账,还是在挖三星堆?”
现场笑声更大。
弹幕也开始变味了。
“这句可以。”
“挖三星堆哈哈哈。”
“别的不说,李达康骂干部是真熟练。”
“我先不黑了,再看看。”
“他要是演的,那也比某些连演都懒得演的强。”
宣传部长看着后台舆情数据,心跳终于慢慢从ICU边缘往普通病房退了一点。
可他刚松口气,眼角余光就看见那个戴口罩的人动了。
那人从人群侧面往前挤,手机镜头几乎怼到李达康脸上,突然提高嗓门大喊:
“李达康!你别演了!大风厂工人差点出人命,你这个一把手要不要下台?你是不是只认钱不认命?”
大厅里瞬间安静。
这句话太冲。
而且角度太刁。
你回答重了,是“怒斥群众”。
你回答轻了,是“回避责任”。
你让人拦他,是“打压监督”。
你不让人拦,他就能继续抢话,把现场节奏彻底搅乱。
宣传部长脸色一下白了。
来了。
最怕的就是这个。
二楼拐角处,程度放下保温杯,眼神一眯。
“开机了。”
便衣低声道:“动吗?”
“再等等。”
程度淡淡道:“让李书记先接一招。官场上能不能扛事,不看他平时拍桌子多响,要看镜头怼脸时会不会翻车。”
李达康没有躲镜头。
他甚至往前站了一步,直视那人。
“你是大风厂工人?”
那人卡了一下:“我……我替工人发声!”
“那你叫什么?在哪个车间?”
“这重要吗?”
“重要。”
李达康语气平静。
“你要是工人,我听你讲具体困难。你要是网友,我也听你批评。可你打着工人旗号给自己加戏,那就不合适。真工人的苦,不是你涨粉的道具。”
那人脸色一变,立刻提高音量:“你这是打压群众!你不敢回答问题,就查我身份?”
李达康转身,看向大厅里坐着的几名大风厂老职工。
“你们认识他吗?”
几个老职工互相看了看。
一个头发花白、穿旧工装的师傅眯着眼打量那人半天,摇了摇头。
“不认识。我们厂没这人。”
另一个老职工补刀:“他连我们厂以前几个车间都说不上来,还替我们发声?我们工人虽然穷,也没请代言人啊。”
现场顿时一片低声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