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工人啊?”
“那他刚才喊那么凶?”
“这不就是带节奏的吗?”
戴口罩的人急了,还想继续喊。
程度这时才从二楼慢慢走下来。
他没有一上来就亮证,也没有让人把对方按住,而是笑呵呵地走到那人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镜头都能录进去。
“小伙子,别急。你不是替工人发声吗?来,登记一下身份证,方便后续联系。”
那人往后退:“凭什么登记?”
程度笑得更客气。
“你刚才不是说要监督政府吗?监督政府当然欢迎。可你既然代表大风厂工人发言,那我们也得确认你代表谁。你放心,没人打击报复。最多就是查查你是不是收了谁的钱,替谁演了场戏。”
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走。
两个便衣已经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没有抓人,只是礼貌地往那一站,像两扇会呼吸的门板。
程度看都没看他,只提高声音道:
“今天现场办公,欢迎群众监督,也欢迎网络监督。谁真有问题,政府必须听;谁真骂干部,干部也得受着。但谁拿假身份、假问题、假视频来带节奏,那就不好意思了。”
他说着,指了指大厅门口。
“京州信访大厅不是剧组,我们这儿不负责给群演发盒饭。”
人群“哄”的一声笑开了。
直播间弹幕瞬间刷屏。
“群演发盒饭哈哈哈哈!”
“这谁啊,嘴挺损。”
“京州公安喜剧人?”
“刚才那个一看就不是工人,问车间直接死机。”
“坏了,水军翻车了。”
李达康看了程度一眼。
两人眼神只碰了一下。
李达康当然知道程度是谁。
祁同伟的人。
高育良线上的人。
但官场上很多事,不需要把话说破。
人家递刀,你接了用。
用完之后,记在心里。
至于是人情,还是筹码,那得看以后棋怎么下。
李达康重新转向群众。
“刚才这段大家都拍到了。”
他声音沉稳了许多。
“你们可以骂我,但别替别人编苦。真苦的人,轮不到假人抢麦。”
这句话一出来,现场气氛彻底转了。
原本被挑起来的火气,一下从“审判李达康”变成了“看谁在拿群众当枪”。
一个大风厂老职工站起来,声音有些发哑。
“李书记,我们工人不是不讲理。我们就想知道,钱啥时候到,厂子以后咋办。别今天说得好听,明天又没影了。”
李达康点头。
“这个问题,我当着大家面回答。”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拖欠安置款,三天内公布明细,欠多少、差多少、责任在哪,全部列出来。”
“第二,大风厂原址后续产业规划,不再关起门来研究。工人代表进专班,你们派人参与。”
“第三,京州市政府对之前处理粗糙、解释不到位、拖延推诿的问题承担责任。你们该骂骂,但也给我们几天时间干活。”
老职工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看三天。”
“对,就看三天。”
李达康直视他。
“我说话不算数,你们三天后再来堵我。到时候不用喊口号,直接把今天录像放给我看。”
宣传部长听得头皮发麻。
书记啊,您这话说得也太硬了。
可偏偏群众吃这一套。
网上那套“高度重视、迅速整改、举一反三”的套话,老百姓早听腻了。
李达康这种硬邦邦、甚至有点不讲漂亮话的承诺,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直播间热度还在涨。
但热搜词条开始变了。
**#李达康现场认账#**
**#京州信访大厅群演翻车#**
**#大风厂工人代表进专班#**
**#真苦的人轮不到假人抢麦#**
省医院特护病房里。
祁同伟靠在病床上,看着系统舆情面板从一片刺眼红色逐渐转黄、转绿,忍不住拍了拍被子。
“爽!”
“老李这把打得可以。先认错,再抓假人,最后给期限。节奏一旦拿回来,钟家那帮水军就像开局二十分钟没推掉高地的刺客,后面只能刮痧。”
【李达康舆情风险下降。】
【任务进度:35%。】
【群众观感:由愤怒审判转向监督期待。】
【督导组观感:李达康具备危机承压能力,临场应对评价上升。】
祁同伟舒服地眯了眯眼。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李达康不能被洗成白莲花。
那不现实,也没人信。
李达康身上的问题太明显:作风霸道,用人失察,家风失败,唯GDP倾向严重。
但只要把这些问题定性为“可纠偏短板”,而不是“不可任用硬伤”,他就还有价值。
更关键的是,李达康本人不贪。
在汉东这个泥潭里,一个不贪钱、能干活、没有固定派系的“孤臣”,对张怀年来说,比十个会写漂亮汇报的泥菩萨都好用。
正在这时,系统面板突然一闪。
【丁义珍出逃电话线索复核完成。】
【督导组已确认:通讯底层数据、购卡记录、基站轨迹三项闭环。】
【线索指向:赵瑞龙白手套——崔大鹏。】
祁同伟眼睛一亮。
“来。”
他轻轻敲了敲床沿。
“回旋镖该上场了。”
与此同时。
汉东宾馆。
陈局长快步走进张怀年办公室,将一份技侦复核报告放在桌上,脸上压着兴奋,却仍旧保持着纪检干部该有的稳重。
“张书记,三遍复核都过了。”
张怀年抬起眼。
陈局长翻开报告:“运营商底层记录没问题,购卡资料能对上,基站轨迹也吻合。那个号码在丁义珍出逃前,确实从赵瑞龙常驻套房附近打出。购卡关联人,指向崔大鹏。”
“赵瑞龙的人?”
“对。长期替赵瑞龙处理外围事务,和惠龙集团、山水集团都有交叉。”
张怀年拿起报告,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没有马上表态。
这条线太漂亮。
漂亮得反而必须谨慎。
他在中纪委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恰到好处”的证据。
有些证据是真的。
有些证据,是别人希望你相信它是真的。
而汉东这盘棋里,能布这种局的人,不止一个。
张怀年沉声问:“崔大鹏现在在哪?”
“已经控制。”
陈局长答道:“人在京州一家私人会所,被我们的人以协助调查名义带走。当场搜出两部旧手机和一批境外电话卡,技侦正在恢复数据。”
“审。”
张怀年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下批示:
“立即提审崔大鹏,,同步调取赵瑞龙、丁义珍及相关中间人通讯链,严禁外泄。”
陈局长点头:“明白。”
顿了顿,他又低声问:“那钟家那边……”
张怀年冷笑了一声。
“他们不是想查丁义珍吗?”
他把报告合上,语气淡得像一杯凉茶。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查出来的东西是谁家的。”
陈局长心里一阵痛快。
钟家本来想拿丁义珍出逃案狙击李达康,结果刀砍下去,李达康没断,赵瑞龙的旧账先冒血。
这叫搬石头砸脚吗?
不。
这叫自己给自己刨祖坟,还嫌铲子不够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