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刺耳的盲音在空旷的省委小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极了某种宣告政治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催命符。
沙瑞金握着听筒的手悬在半空,足足过了十秒钟,他才像被抽干了脊髓一般,将听筒缓缓放回座机上。
“散会。”
这两个字,他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坐在长桌末端的几名边缘常委如蒙大赦,立刻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但没人敢抬头多看沙瑞金一眼。
大家都不是第一天混体制内了,今晚这个没有议题、没有实权人物到场的深夜碰头会,实质上就是一场汉东官场的公开处刑。
这还开个屁的会?
再坐下去,就是陪着这位即将“硬着陆”的班长一起丢人。
几人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溜出了会议室,连关门声都轻得像怕惊动了灵堂里的家属。
白处长像只被冻僵的鹌鹑,缩在门边,咽了口唾沫,轻声请示:“书记,明天去北京的行程……我现在让机要室安排?”
沙瑞金猛地抬眼,死死盯着他。
白处长吓得立刻闭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太清楚了,沙瑞金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安排”这两个字。
以前在汉东,只有沙瑞金安排别人的份;现在,轮到别人来安排他了。
“通知省委办公厅,从现在起,到我明天上午登机前,所有需要我签发的文件,一律暂停流转。”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火气补了一句,“另外,今晚会议室里的事,谁要是敢往外漏半个字,我走之前先扒了他的皮!”
“明白!绝对保密!”白处长赶紧点头如捣蒜。
可他心里却忍不住疯狂吐槽:保密个屁啊!省委大院这种地方,墙壁上都长着顺风耳。红机电话一响,不用等到天亮,就能顺着下水道传遍半个汉东官场。这会儿指不定有多少人在被窝里连夜删您的聊天记录呢!
沙瑞金走出会议室,脚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以前他走在这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前呼后拥,气场全开,谁见了都得隔着五米远停下来恭敬地喊一声“沙书记”。
可今晚,走廊里空荡荡的,偶尔遇到个值班的干部,对方也是远远地就贴墙站定,低着头,连那声“书记”都喊得气若游丝,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政治瘟疫。
这不是人情凉薄,这是官场的本能——大家都怕被逆风刮倒。
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还没等沙瑞金在真皮座椅上喘口气,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白处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头皮一麻:“书记,是汉东宾馆,督导组的专线。”
沙瑞金盯着那台电话看了足足三秒,咬着牙接了起来:“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陈局长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
“瑞金同志,张书记让我转达,明天上午你进京前,请将省委近期重大事项的交接清单,派专人送至汉东宾馆备案。
另外,涉及赵家、梁家、侯亮平以及祁同伟的相关案卷材料,机要室已全面冻结,任何人不得单独调阅、转移、补签或销毁。”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陈局长,你们这是把我当嫌疑人防着了?”
陈局长四两拨千斤:“瑞金同志,这是标准的组织程序。防微杜渐,对大家都好。”
“我现在还没上飞机!我依然是中央任命的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直跳。
“正因为您还是省委书记,所以才请您拿出省委书记的政治觉悟来配合。”陈局长丝毫不虚,软钉子扎得又准又狠,
“另外通报一声,在中央正式的红头文件下达前,李达康同志暂不公开露面。省委办公厅如果遇到突发的重大日常工作需要请示,可先形成书面材料,由督导组代为转交达康同志批示。”
沙瑞金气极反笑:“好啊,李达康主持省委工作,还要你们督导组当二传手?你们这是把汉东省委彻底架空了啊!”
陈局长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过渡期,稳妥为主。瑞金同志,组织上给您的体面还在,降落伞已经给您备好了,请您千万不要在机舱里乱按按钮。祝您明天进京一路顺风。”
“咔哒。”电话挂断。
沙瑞金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像堵了一块浸水的海绵,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听懂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最后通牒。
如果他老老实实去北京“说明情况”,组织上还能给他留个“工作调整”的官方口径;如果他今晚还敢搞什么小动作,那就不是停职说明问题这么简单了。
“李达康现在在哪?”沙瑞金忽然冷冷地问。
白处长缩着脖子答:“还在汉东宾馆没出来。”
“他倒是好算计!”沙瑞金咬牙切齿,“我在汉东替他们挡了这么久的雷,平衡了这么久的局面,最后摘桃子的竟然是他这个不粘锅!”
白处长不敢接话,只能硬着头皮汇报:“刚才我试着联系了田国富和高育良两位书记……”
“他们怎么说?”
“田书记说正在连夜准备明天督导组要的经济专题材料,实在抽不开身;高书记说……说风湿犯了,起不来床。”
沙瑞金闭上眼,发出一声极其凄凉的冷笑。
好,好得很!一个个都躲得比泥鳅还滑!当初开常委会表态支持自己的时候,一个个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现在一看船要漏水,连救生圈都藏进自己怀里了!
“现在这省委大院,算是彻底姓李了。”
沙瑞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喃喃自语。
……
另一头,汉东宾馆的绝密套房内。
李达康并没有睡。
那份《十项建议》在第109章已经交给了张怀年,此刻他桌上铺满的是明天即将召开的“全省各市主要负责同志视频会”的讲话提纲。
陈局长给他留了两名联络员,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传递文件。
小金被安排在隔壁休息,手机被督导组暂时“代为保管”,实行了严格的物理隔离。
李达康拿着红蓝铅笔,在提纲上刷刷地划掉了一大片虚头巴脑的套话。
“把这句‘深刻领会省委精神’删了!改成‘明确各市GDP保底任务和维稳责任人’!”李达康头也不抬地对联络员说。
联络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小声提醒:“达康同志,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半了,您明天一早还要主持全省会议,是不是先眯一会儿?”
“眯?汉东现在这经济盘子漏得像个筛子,睡得着才怪!”李达康把笔一扔,端起浓茶灌了一大口,
“明天文件一到,开会不讲人事,不讲案子,只讲三件事:稳经济、保民生、无条件配合督导组!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搞‘休眠式办公’,我立刻免他的职!”
联络员被这位“推土机”的杀气震得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推开,张怀年端着个保温杯走了进来。
李达康立刻站起身:“张书记。”
“坐。”张怀年瞥了一眼桌上改得密密麻麻的提纲,似笑非笑,“怎么,这‘代’字还没捂热,就已经开始进入角色了?”
“张书记,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李达康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哪是上位啊,我是来给汉东当政治血汗工厂的临时工的。锅底灰都已经抹了一脸了。”
张怀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神变得深邃:“达康同志,你能有这个清醒的认识,很好。我深夜过来,就是想再给你敲一记警钟。”
李达康神色一凛:“您说。”
“沙瑞金同志明天一走,你就是汉东名义上的主心骨。但我必须要提醒你,不要以为沙瑞金走了,你就是汉东的王。”
张怀年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个干将,但你以前在京州,为了政绩压干部压得太狠。丁义珍为什么敢胡作非为?因为你只要结果,不问过程!下面的人为了完成你的指标,什么违法的勾当都敢干!”
李达康沉默了。
这话扎心,但一针见血。
“明天之后,你李达康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张怀年继续敲打,
“你说‘想尽一切办法’,下面的人就敢去强拆;你说‘不惜一切代价’,下面的人就敢把汉东的底裤都卖了!你记住,临时主持不是给你发免死金牌,你的那些历史失察问题,该查我照样查。你如果再搞你那套霸道作风,沙瑞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张书记,您放心。我李达康这回是带着镣铐跳舞。我只管把经济这辆破车拉出泥潭,至于方向盘,我交给督导组!”
“能把锅背稳,还能把活干漂亮,这才是真本事。”张怀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亮后,准备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