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省委二号会议室的座机响了。
李达康接起电话,立刻坐直了身体:“张书记,您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张怀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达康同志,青山县的方案我看了。”
“张书记,是有什么问题吗?我已经要求他们必须书面留痕,并且转给督导组备案了。”
“留痕这点做得对。”张怀年语重心长,却暗藏敲打,
“但你要记住,下面这些基层干部,最擅长的就是揣摩领导的意图。你压得越急,他们越容易拿纪律去换速度。‘临时周转’这种词,背后的水有多深,你应该比我清楚。”
李达康沉默了两秒,:“我明白。”
“明白不够。”张怀年毫不客气地吩咐道,
“明天一早,你以省委名义给各地再发一条补充通知。所有资金调剂、土地手续、项目复工,必须依法依规!谁敢打着稳经济的旗号乱来,谁就自己去纪委喝茶!”
“好,我马上安排。”
“还有一句。”张怀年顿了顿,
“别把所有干部都当孙子训。你训得痛快了,他们回去就敢训下级。一级压一级,最后这股火,全压到老百姓的头上去了!”
李达康嘴唇动了动,本能地想辩解,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张书记批评得对,我接受。”
挂断电话,李达康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小金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李达康叹了口气:“小金,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太急了?”
小金低着头,不敢接话。
“让你说你就说!”李达康眼睛一瞪。
“是……是有那么一点点急。”
“一点点是多少?”
“挺……挺多的。”
李达康被气笑了,指着小金:“你小子现在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说罢,他拿起钢笔,在刚刚拟好的全省通知稿上,亲自加了三段话,:
“严禁以稳增长、保项目的名义突破法定程序!”
“严禁以口头指令替代书面决策!”
“严禁将历史遗留问题简单粗暴地下压给基层干部!”
写完这三个“严禁”,李达康看着纸面,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堵得慌。
他很清楚,这三句话,其实是写给他自己看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几公里外的省医院里,祁同伟已经通过系统,把这三句话看得清清楚楚。
“啧啧,达康书记开始亡羊补牢了。”祁同伟笑着摇了摇头,
“可惜啊,雷已经埋下去了,光靠几张纸,可捂不住高压锅。”
......
沙瑞金抵京后,并没有立刻被领导约谈,而是被晾在了一家内部招待所里。
车子开进大院,他被安排在一间普通的标准套房。
没有秘书,没有随员,连手机都按规定被暂存了,屋里只留了一部只能接听内线的座机。
这待遇,比他上次进京汇报时还要冷。
上次好歹还有办公厅的人来对接流程,这次,连个解释流程的人都没有。
傍晚时分,服务员用托盘送来晚饭,三菜一汤。
沙瑞金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又颓然放下。
他突然体会到了侯亮平当初在汉东宾馆被隔离审查时的滋味。
只不过,侯亮平当时是无能狂怒,而他沙瑞金此刻,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下午五点半,房门终于被敲响。
走进来的不是他预想中的某位熟人老首长,而是一名中组部的局长和一名中纪委的室主任。
两人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瑞金同志,今天我们先做个情况说明。”中纪委干部拉开椅子坐下,公事公办。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端出省委书记的架子点了点头:“我一定全力配合组织。”
中纪委干部翻开记录本,连个弯都没绕,直接一剑封喉:
“请你说明,在与原汉东省高院梁建国同志接触的过程中,是否存在就梁家相关问题进行私下政治交换的情况?”
沙瑞金心里猛地一沉。
他稳住语气,试图用官场话术来包装:
“梁建国同志确实找过我,向我反映汉东政法系统可能出现的不稳定因素。作为省委书记,我听取下属意见,安抚干部情绪,这是正常的工作接触。”
“是吗?”中纪委干部抬起头,目光如炬,
“我们收到的录音中,你明确提到‘祁同伟的问题可以先压一压,只要你们梁家配合我把高育良的权力收回来,政法系就不会乱’。这句话,你作何解释?”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对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沙瑞金知道,这种时候,越解释越像狡辩。
那句话说出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玩弄高级的“政治平衡”。
他一个空降的省委书记,在汉东毫无根基,而高育良在政法系统树大根深、水泼不进。
他想借力打力,与梁家暗中联手打压高育良,等自己彻底掌控了汉东的政法大权再慢慢收拾残局。
可现在坐在中纪委面前回头看,这算什么?
这就是赤裸裸地把党纪国法当成了私相授受、排除异己的政治筹码!
“当时汉东局势极其复杂,高育良一系在政法系统尾大不掉。”
沙瑞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
“我的本意,是为了打破汉东原有的政治山头,收回省委的绝对领导权,绝不是为了包庇梁家或任何人。”
中纪委干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冷冷地反问:
“打破山头,就可以以压案、瞒案为代价,去和另一个山头做交易吗?如果省委书记可以为了所谓的‘收权’去干预司 法,那还要法律干什么?”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我……我没说可以。”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沙瑞金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他忽然有点恨梁建国那个蠢货,更恨梁璐那个疯女人。
可他心里更清楚,真正让他陷入今天这种绝境的,是他自己那根深蒂固的权力惯性。
他习惯了用政治手腕去处理法律问题,习惯了先算计利益平衡,再去谈什么原则底线。
以前,这叫政治成熟,叫手腕老辣。
现在,这叫严重违纪,叫政治生态第一责任人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