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城招待所里,沙瑞金被中纪委的连环发问逼得冷汗湿透后背、哑口无言的时候,汉东宾馆三楼的临时会议室里,灯光正亮得刺眼。
张怀年把最后一份材料合上,抬手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陈局长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厚厚几摞卷宗,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汉东这盘大棋,打到现在,能动的棋子基本都动完了。
沙瑞金被叫进京面临生死劫,侯亮平被双规成了政治弃子,梁家兄弟进去了,
赵家黑产被掀开了大半,高育良被稳住,暂时还得当镇场子的吉祥物。
李达康临时主持工作,虽然作风霸道毛病一堆,但至少能把汉东这台机器先转起来。
祁同伟呢?
张怀年想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祁同伟今天出院?”
陈局长看了一眼日程:
“严格来说是转入居家休养。医院专家组评估过了,他现在的身体指标恢复得有点反医学常理,继续住特护病房意义不大。
外界现在都盯着他,天天在医院反而容易生出舆情。安全处建议把他送回住处,安排两名医护、两名安保。原则上只保护,不强制监管。”
“监听设备呢?”
“不安排。”陈局长马上解释,
“您之前交代过,既然对他采取的是停职留置,不是强制双规,生活空间要给够。再上监听,性质就变了。”
张怀年这才点点头。
“人可以防,但别把人逼成疯狗。祁同伟这种人,你给他一点体面,他能装一辈子体面;你把他按在泥里,他就敢把泥甩到所有人脸上。”
陈局长深以为然:“那高育良那边?”
“让他去接。”
陈局长一愣:“让高育良去接祁同伟?”
“嗯。”张怀年把文件推到一边,
“让他去接,不是给他们师生叙旧,是让汉东所有人看清楚——这两个人,暂时全在组织的视线内。这就是明牌局!”
陈局长琢磨了两秒,恍然大悟地笑了:
“这就等于告诉汉东那帮人,祁同伟我保着,但也盯着;高育良我用着,但也防着。谁想趁我们走了搞小动作,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明牌好啊,汉东这些人,最怕的不是规则,是猜不透规则。”张怀年起身走到窗边,
“李达康那边怎么样了?”
陈局长把青山县那份材料递了过去:
“昨晚您敲打完,他连夜发了三个‘严禁’。不过下面工作组已经暗中下去了,初步判断,青山县为了应付李达康的死命令,很可能动了棚改专项资金,名义上叫‘临时周转’。”
张怀年扫了两眼,脸色微沉:“我昨晚刚敲打,他今天就给我爆雷。”
“这雷不是今天埋的,是汉东的积弊。李达康这台推土机一压,雷就冒烟了。”
“盯着,不急着处理。”张怀年把材料放下,语气冷肃,“先让李达康自己看见他这套‘唯结果论’能逼出什么妖魔鬼怪。他要是能改,汉东的经济还有救;他要是不改,后面该换刀就换刀!”
陈局长听到“换刀”两个字,心里一动:“那您离开汉东后,这边谁压阵?”
张怀年转过身:
“我不是明天就退休了。我人走,组不撤干净。留一个联络小组在汉东,你先跟我回北京,把钟家的材料彻底打穿。汉东这边,让李振留守。”
“明白。”
“还有,祁同伟今天回家之后,把他的离婚手续办了。”
陈局长翻日程的手停住了:“梁璐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张怀年淡淡说道,
“ 挂着祁同伟妻子的身份,对谁都没好处。她自己想走,祁同伟也想断,组织上没必要拖着。”
“让民政局上门?”
“上门。”
“张书记,这规格是不是有点……”
“这不是给祁同伟规格。”张怀年打断他,眼神深邃,
“这是给这段畸形婚姻一个句号。祁同伟当年被梁家逼着跪在操场上,现在让他躺着把字签了,也算是把汉东这口憋了十几年的恶气,还一点回去。”
陈局长没再说话。
他见过太多案子,贪的、赌的、卖官鬻爵的。
但祁同伟和梁璐这段婚姻,仍然让人心里膈应。那根本不是婚姻,而是一根绳子,一头拴着祁同伟的脊梁,一头拴着梁群峰的权力。
现在梁家倒了,绳子,终于该断了。
……
上午九点。
省医院特护楼的门口,早早停了三辆车。
一辆救护车,一辆黑色商务车,还有一辆不起眼的公务车。
祁同伟被护士从病房里推出来的时候,楼道里安静得很。
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也没有闲杂人等。
只有小刘护士站在门口,眼圈有点发红。
“祁厅,回家以后按时吃药,千万别逞强。”
祁同伟靠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还带着病气。
他看了一眼小刘,笑着打趣:“小刘同志,这话你这几天说了八百遍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旁边的专家组组长咳了一声,板着脸警告:
“祁同伟同志,我再强调一遍。你现在的恢复情况是不错,但不代表你能上天。
每日活动时间不能超过医嘱,情绪不能大起大落,饮食必须清淡,酒一滴不能碰!”
祁同伟叹了口气:“医生,你这不是让我回家,这是让我换个地方坐牢啊。”
医生没惯着他:“你要是想回医院,我现在就给你安排病床。”
“别别别!”祁同伟立刻认怂,“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最听组织和医生的话。”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高育良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两本书和一个旧保温杯。
祁同伟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高老师确实老了,这么久没见,现在真站到眼前,才发现他鬓角白得厉害,脸也瘦脱了相。
“老师。”祁同伟先开口。
高育良停在轮椅前,低头端详了他一会儿:“能回家了?”
“能。”
“能站吗?”
“能站几步,就是有点像踩棉花。”
高育良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敲打:
“别得瑟。你这条命现在不是你自己的了,那是用梁家兄弟的乌纱帽和赵家的黑账拼出来的,金贵得很!”
祁同伟笑了笑:“老师,您这话听着挺感人,就是不太像探病的。”
高育良被他堵了一下,没忍住也笑了:“你还能贫嘴,说明死不了。”
旁边的督导组联络员走上来,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
“祁同伟同志,高书记,车辆已经准备好了。按照安排,先送祁同伟同志回家,民政局工作人员随后到达,办理离婚登记相关手续。”
祁同伟听到“离婚”两个字,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不在乎,是这两个字,他等了太久了。
等到现在,已经连激动的力气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