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祁同伟坐在了前往京州市第一看守所的特制轮椅上。
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祁同伟被缓缓推过长长的探视通道。
墙壁刷得惨白，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这种地方不需要刻意营造什么恐怖气氛，它本身自带的那种冰冷和压抑，就足够让任何一个走进来的人心里发紧。
推轮椅的，是省公安厅老马。
陪同走在一侧的，是督导组留守小组的负责人李振。
老马以前是祁同伟手下的老兵，现在推着昔日的顶头上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一路上，他那张老脸憋得通红，想搭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叫“祁厅”吧，犯了政治大忌；叫“同志”吧，他又不太敢。
最后憋了半天，老马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领导，您这身体……恢复得简直是医学奇迹啊。我看您这气色，比以前连熬三个大夜抓毒贩时还透亮些。”
祁同伟靠在轮椅背上，闻言轻笑了一声：
“老马，你这马屁拍得比当年写结案报告还水。怎么，推着前任厅长来看守所，觉得这轮椅烫手？”
老马尴尬地直搓手，赔着笑脸：
“我这不是没经验嘛。干了一辈子公安，抓过贼、逮过贪官，可推着老领导来探视……探视家属，
这活儿我是真没干过。我这心到现在还悬在嗓子眼呢。”
旁边的李振听着这话，眉头微微一挑。
祁同伟也乐了，指了指老马：
“行，你老马还是当年那个脾气，脑子虽然不转弯，但胜在不落井下石。”
说话间，会见室到了。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祁同伟看到了高小琴。
她穿着看守所统一的黄马甲，未施粉黛，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比起昔日在山水庄园里那个叱咤风云、八面玲珑的“美女蛇”，她确实瘦了不少，下巴尖得让人心疼。
但她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眼神里那股子倔强和精气神，一点都没垮。
看到祁同伟被推出来的那一刻，高小琴的肩膀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反而露出一个极其明艳、甚至带着几分江湖儿女豪气的笑。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面前的电话。
“你还真活着啊？”
第一句话，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苦大仇深的生离死别。
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里藏着的千言万语，把旁边做记录的狱警都听得心里发酸。
祁同伟拿起电话，目光柔和地看着玻璃那头的女人：
“阎王爷嫌我脾气太臭，怕我下去把地府的桌子也给掀了，不敢收。托你的福，暂时死不了。”
高小琴隔着玻璃，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瘦脱相了。医院的饭，肯定没我煲的汤好喝。”
“是啊，寡淡得很，嘴里淡出鸟了。”祁同伟笑了笑，
“你呢？在里面受委屈没有？”
“看守所的饭虽然难吃，但比在山水庄园省心。”
高小琴自嘲地笑了笑，
“每天作息规律，也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地算计。同伟，我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眼神变得深邃。
他知道，高小琴之所以睡得踏实，是因为她把所有能扛的罪全扛了，把能交的底全交了。
她以为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祁同伟的命，
所以她心安。
两人之间有着成年人最极致的默契，那些生死相托的沉重，谁也没有挂在嘴边。
“小琴，我和梁璐，昨天把离婚手续办了。”
祁同伟突然开口，语气平淡。
高小琴猛地一怔，错愕地看着他：“离了？”
“离了。物理切割，干干净净，再无瓜葛。从此以后，我是个自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