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愣了足足三秒,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同伟,你终于像个人了……她虽然可恨,但也挺可怜,放过她,也是放过你自己。”
“我没你那么高的觉悟当菩萨。”祁同伟淡淡地说,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别欠活人的,也别欠死人的。”
高小琴擦了擦眼泪,眼神突然变得焦急起来。
她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浓浓的担忧:
“同伟,你不该来看我,你现在就是个活靶子,别再为了我抛头露面了,你得把自己藏好……”
“小琴。”祁同伟温声打断了她的话。
高小琴一愣。
站在祁同伟身后的老马和监控室里的李振,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祁同伟靠在轮椅上,眼神深邃,语气平稳,仿佛在拉家常。
但每一个字,都顺着麦克风,传向了监听室: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退下来了,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祁同伟微微一笑,:
“听说上面马上要派新园丁来接管汉东了。新园丁要想种新庄稼,第一件事就是排雷。
可汉东这片雷区,连个标识都没有。谁是真雷,谁是哑炮,除了当年看着他们埋雷的人,谁也分不清。”
高小琴瞪大了眼睛,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瞬间就听懂了。
祁同伟在进行一场完美“政治广播”!
他在用这种隐喻告诉所有人:老子虽然躺在轮椅上,但汉东这本厚厚的黑账,老子才是唯一的活地图!
“你……”高小琴眼眶又热了。
她知道,祁同伟这么做,是在用他自己极其危险的政治筹码,为她撑起一把伞。
“小琴。”祁同伟看着她,
“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安心心地待着。等风头过了,我接你回家。”
高小琴拿着电话,用力地点了点头。
半小时的探视时间转瞬即逝。
狱警走过来提醒时间到了。
高小琴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放下电话,转身走进了那扇铁门。
没有回头,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太多。
祁同伟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铁门关上,半天没动。
......
四十八小时后,汉东的天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红毯鲜花,甚至连个像样的车队都没有。
一辆灰扑扑的考斯特中巴车,带着两辆保障车,硬生生开出了一种悄无声息的肃杀感,直接从机场驶入了汉东省委大院。
李达康和高育良已经等在办公楼前。
这几天的汉东,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焦躁的火药味。
车门打开,一个中等身材、戴着半框眼镜、气质儒雅却透着股冷硬的男人走了下来。
新任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周正群。
高育良迎了上去,伸出双手,脸上挂着标准的热情:
“正群同志,一路辛苦!欢迎来汉东主持大局。”
周正群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没有官场上常见的寒暄和摇晃,一触即分。
“育良同志,辛苦。”
周正群的声线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随后目光扫过一旁的李达康,
“李书记,身体好些了吗?”
“劳正群同志挂念,老毛病了,还能坚持。”
李达康微笑着打起太极。
周正群点点头,直接切入正题,连半句废话都没给:
“李书记,我刚到,情况还不熟。省委工作你临时主持担子很重,省政府这块,我先接起来。咱们先把饭锅稳住,再谈别的。”
李达康表态道:“我完全支持!省委一定全力配合省政府的工作!”
高育良站在半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完全支持?
李达康这只护食的老虎,嘴上喊着支持,心里估计已经在盘算怎么用他那套“汉东十条”把新省长架空在办公室里了。
十分钟后,省委会议室。
周正群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听取工作汇报。
李达康坐在对面,火力全开。
他把“汉东十条”讲得极其详尽,项目清单、资金安排、招商计划,各种宏观数据和经济指标信手拈来。
语速之快、气势之足,简直像是在做一场不容反驳的战前动员,试图用这种高压节奏,一举拿下新省长的主导权。
周正群没打断他,只是低着头,用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记着,偶尔扶一下眼镜。
等李达康滔滔不绝地讲了足足四十分钟,端起茶杯润嗓子时,周正群停下了笔。
“讲得很好,宏观构架很清晰。”周正群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精准地锁定了李达康,
“但我有个具体问题。东湖新区旧改项目,为什么放在第一批推进的名单里?”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李达康放下茶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东湖新区是京州的窗口,这个项目带动性极强。之前因为各种原因停滞,现在如果拖太久,会严重影响外资和本土企业的投资信心。”
“产权清楚吗?”周正群问得极快。
“正在梳理。”李达康答得也快。
“土地有没有争议?”
“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但都在可控范围内,可以解决。”
李达康祭出了官场万能盾牌。
周正群不吃这一套,身子微微前倾:“怎么解决?”
李达康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秘书小金。
小金被新省长的气场压得有些冒汗,赶紧手忙脚乱地递上一份补充材料。
李达康翻开材料,沉声道:“区里的计划是,由平台公司先行出资,回购原意向协议,理清产权后,再重新走招拍挂流程。”
周正群看着他,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钱从哪来?”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平台公司自筹。”
周正群放下钢笔,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平台公司目前的债务率是多少?”
“具体数据财政局还在核实……”李达康顶了一句。
“李书记。”周正群打断了他,语气虽然不重,但字字如刀,
“债务率没核清,就让平台公司去回购协议、重新挂牌。这不是在解决问题,这是在把问题换个包装,往后扔!”
李达康的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当众被这么下脸,他这书记的牌面还要不要了?
“正群同志,现在的招商窗口期极短,转瞬即逝!”
李达康拔高了音量,试图用大局观压人,
“我们不能等所有的历史问题都理得干干净净了再动工,那样黄花菜都凉了!发展中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
周正群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不能等。但不能不算账。蒙着眼睛踩油门,那不叫发展,那叫赌博。”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的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新省长上任第一天,第一场汇报,就直接一脚刹车,踩在了李达康最引以为傲的推土机履带上!
坐在旁边的高育良低头抿了一口茶。
嗯,这明前龙井,今天是真香。
……
......
会后,李达康铁青着脸回到专车上。车门一关,他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爆发了。
“周正群这是在给我下马威!”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真皮座椅上,
“他刚来汉东,连东南西北都没摸清,就敢对东湖新区指手画脚!地方上的复杂工作,哪有他在部委里算账那么简单?!”
坐在副驾驶的小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李书记……周省长之所以盯着东湖新区,可能不光是因为债务问题。”
李达康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督导组留守小组那边刚透出来的风……”小金擦了擦额头的汗,
“高小琴昨天提交了一份补充举报材料,说赵家外围的一笔洗钱资金链,可能跟东湖新区平台公司早年的那份意向协议有关。”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大变,瞳孔猛地一缩:“谁递的材料?!”
“看守所,高小琴。”小金的声音更小了,
“而且……祁同伟前两天去见过她。全程录像,督导组的人就在隔壁听着。”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达康死死盯着车窗外,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怎么哪都有祁同伟?!
这孙子明明已经被停职留置,天天在家里喝小米粥了,竟然还能隔着高墙和轮椅,把一把带血的刀精准地递到省委的会议桌上!
“祁同伟到底想干什么?!”李达康咬牙切齿地低吼。
小金老老实实地回答:“可能是想向新省长立功,展示他的……排雷价值。”
“他功劳还少吗?!他这是在拿我李达康的政绩给他自己当投名状!”
李达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周正群今天之所以发难,是因为人家手里已经捏着祁同伟递过去的底牌了!
东湖新区这块地,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沉默了足足五分钟,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恢复了理智。
“通知东湖新区,项目暂停三天,先把那份意向协议和赵家的资金关系给我查个底朝天!”李达康咬着牙下令。
小金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李书记虽然霸道,但在政治红线面前还是刹住了车。
可他这口气还没喘匀,李达康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但是!对外口径绝对不能说暂停!就说是在依法完善手续,项目的总体推进计划不变!
决不能让投资商看出汉东内部有分歧,明白吗?!”
小金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这种“既要又要”的指令,在省委听着是政治智慧,可一旦传达到基层,那绝对是一场灾难。
果然,当天下午,东湖新区管委会的高层会议就乱套了。
管委会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指着下面的人骂道:
“李书记的指示很明确,项目总体推进不变!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不能停!手续要补,招商要稳,企业要安抚,土地必须按时拿下!”
副主任满脸苦涩,小声提醒:“可是主任,周省长上午刚问了债务风险……”
“你怕什么?!”主任眼睛一瞪,
“我们又不违法!李书记说了,我们这叫‘依法完善手续’,是优化流程!懂不懂什么叫站位?!”
“那……原来签意向协议的那家民企怎么办?人家拉着横幅要进京告状呢。”
“谈补偿!花钱买平安!”主任大手一挥。
财务负责人脸都绿了,哆嗦着举起手:
“主任……平台公司账上,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而且之前的债务率已经超标,银行根本不可能再放贷。”
主任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没钱就去找银行行长喝茶!银行不行就去找合作方垫资!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办法总比困难多!”
财务负责人低下头,在心里绝望地骂娘:
去你大爷的!办法是你上嘴唇碰下嘴唇说出来的,雷可是老子去踩的!
这特么要是出了事,你们拍拍屁股走人,老子可是要进去踩缝纫机的!
……
晚上八点,京州市。
祁同伟正靠在护理床上,面对着保姆孙姐端上来的一盘毫无油水的水煮鸡胸肉,面露痛苦之色。
就在他准备强行咽下这块柴得像木头一样的鸡肉时,视网膜上突然弹出了淡蓝色的提示框:
“叮!东湖新区风险已升级为红色警报。
事件追踪:李达康已下达口头降温指令,但因其“既要又要”的官僚做派,已被基层彻底误读为“明停暗推、违规强上”。
隐藏点触发:新任省长周正群已高度关注到宿主提供的线索价值。宿主“活地图”人设已初步建立。”
祁同伟看着面板,脸上的痛苦瞬间烟消云散,心里爽得简直要飞起。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加密手机,慢条斯理地编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的短信,发给了高育良。
“风向变了。”
不到十秒钟,手机屏幕亮起。
高育良的回信同样简短。
“别急,等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