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省医院重症监护室的仪器发出了一声平直而刺耳的长鸣。
梁群峰死了。
没有抢救时的兵荒马乱,也没有家属的呼天抢地。
曾经在汉东政法系呼风唤雨、跺一跺脚连省委大院都要震三震的“梁老”,
走得就像一片枯叶砸在烂泥里,连点回声都没激起来。
病房里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毛,只有梁璐一个人像根枯木似的杵在床边。
主治医生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例行公事般地低声说:
“梁老师,节哀。”
梁璐木然地点了点头,眼眶干瘪,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的眼泪,早在两个哥哥被督导组连夜带走、梁家这棵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的那天,就已经流干了。
梁群峰生前门生故吏遍布汉东,即便退休多年,逢年过节登门拜访的人也能把梁家老宅的门槛踏破。
可如今真到了咽气这天,病房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官场上的人,鼻子比猎犬还灵。
谁不知道梁家那两个儿子进去后,老爷子肯定也不干净?
督导组没直接上门把病床上的梁群峰带走,纯粹是看在他快要入土罢了。
……
早上七点,消息传到了祁同伟的家里。
祁同伟正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个剥了一半的白煮蛋。
他的腿恢复得极快,如今已经能拄着定制的医用拐杖在屋里慢慢溜达了。
高育良的电话打来时,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大局已定的平静。
“同伟,梁老凌晨走了。”
祁同伟剥鸡蛋的手微微一顿,将剥好的鸡蛋扔进面前那碗寡淡无味的小米粥里,扯了扯嘴角:
“走得挺会挑时候,再晚走几天,等他两个儿子的口供彻底砸实,他这老脸估计连骨灰盒都装不下。”
电话那头,高育良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
“人死如灯灭,汉东这笔旧账,算是彻底翻篇了。”
“老师,您准备去送送?”祁同伟似笑非笑地问。
“我不去。”高育良答得斩钉截铁,
“李达康不会去,新来的周省长更不可能去。”
祁同伟笑了:“您不去,达康书记不去,那这灵堂可就真成冷宫了。”
“所以,你得去。”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祁同伟眼神一凛,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高育良继续说道:
“你刚和梁璐离了婚。如果你这个时候躲在家里看笑话,别人只会觉得你祁同伟是个睚眦必报、得志便猖狂的小人。”
“但我如果拄着拐杖去给他鞠个躬……”祁同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接上了话茬,
“落在张怀年和新省长周正群的眼里,那就是我祁同伟恩怨分明、大局观强。这口气我吐出来了,但我人没疯,我还是一把有理智的刀。”
“通透。”高育良轻笑一声,“去吧,车我已经让老马安排好了。去给你的过去,也给汉东的旧时代,画个体面的句号。”
挂断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视网膜上,淡蓝色的面板悄然浮现:
“叮!关键剧情人物:梁群峰确认死亡。
宿主‘胜天半子’执念消解进度:+15%。生存概率稳固提升。
系统评语:熬死仇人,也是官场的一门核心技术。建议宿主出席葬礼,可大幅洗刷‘极端复仇者’的负面标签,提升在新任省长眼中的‘政治可用度’。”
……
殡仪馆。
正如高育良所料,梁群峰的灵堂办得极其寒酸。
曾经的汉东三把手,如今连个正厅级的干部都没来吊唁。
零星几个送花圈的,要么是边缘部门快退休的老头,要么就是当年受过梁家大恩的人。
偌大的悼念厅里,放着哀乐,却空荡荡的直漏风。
梁璐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胸前别着白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站在家属答礼区。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的“笃、笃、笃”的声音。
那是拐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灵堂里仅有的十几个人同时回头,随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祁同伟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拄着一根黑色的碳纤维拐杖,在老马的陪同下,一步步跨进了大门。
他没有坐轮椅,脊梁挺得笔直。
虽然脸色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却很锐利。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也太刺人了。
祁同伟没有理会周围人惊惧交加的目光。
他拄着拐杖,稳稳地走到灵堂正中,看着黑白遗像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干瘦老人。
他停住脚步,没有下跪,只是弯下腰,规矩地鞠了三个躬。
起身后,他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梁璐。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
梁璐死死盯着他,干涸的眼底突然涌起一股病态的血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来干什么?来看笑话?还是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祁同伟看着这个曾经毁了自己前半生、如今却家破人亡的女人,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觉得悲哀。
“梁璐,你太高看你自己。”
祁同伟语气平静,没有嘲讽,只有淡漠,“人死如灯灭,我今天来,只是送他一程。”
“你会有这么好心?!”梁璐惨笑一声,指着遗像,“现在你满意了?我爸死了,我哥进去了,梁家倒了!你赢了,你祁同伟终于把我们全踩在脚底下了!”
“没人赢。”
祁同伟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梁璐,别把梁家的覆灭算在我头上,是你们梁家贪得无厌、肆意妄为,才招来了今天的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我今天来,是来送过去的自己一程。我从来不欠你们梁家的,你们梁家,也彻底从汉东出局了。”
说完,祁同伟没有再看梁璐一眼,转身,拐杖敲击着地面,“笃、笃、笃”地走出了灵堂。
梁璐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离去的背影,身体猛地晃了晃,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
同一时间,省委大院,省长办公室。
新任省长周正群正翻看着手里的文件,李达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人正在就东湖新区的问题进行新一轮的博弈。
秘书小金悄悄走进来,在李达康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达康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苦笑了一声。
“怎么了,达康同志?”周正群放下笔,抬头问道。
李达康摇了摇头:“刚传来的消息,梁群峰的葬礼,没人敢去。但祁同伟……拄着拐杖去鞠了三个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正群推了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赞赏的亮光。
“是个聪明人啊。”周正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能在满门仇恨面前克制住咬人的冲动,还能在这个时候做出最体面的政治表态。达康同志,我收回之前的话,这个祁同伟,不是个简单的‘脏活工具’,这是个真正的帅才。”
李达康眼皮一跳,心里暗骂祁同伟这孙子太会作秀,嘴上却只能附和:“是啊,经历过生死,这小子的城府,现在连我都快看不透了。”
……
殡仪馆外。
祁同伟刚刚坐进专车的后排,车窗外,一阵冷风吹过。
他转头看去,只见梁璐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下台阶。
没有秘书,没有司机,甚至连个搀扶的人都没有。
风把她胸前别着的白花吹落在了地上。
梁璐弯下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都没能捡起来。
最后,她就那么蹲在地上,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垃圾,一动不动。
祁同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正准备让老马开车。
就在这时,视网膜上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红光。
“高危红色预警!
检测到关键人物梁璐,其心理防线已彻底崩塌,自毁倾向极速上升至99%!
预测目标地点:京州大桥。
时间窗口:今晚二十点至二十二点。
系统提示:梁璐若此时自杀,外界舆论极易将其死因归咎于宿主的“逼迫”与“冷血”,将严重破坏宿主刚刚建立的理智人设!建议宿主立即进行干预!”
祁同伟看着面板上的红字,后槽牙猛地咬紧,在心里破口大骂。
“操!这疯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