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听出来,张铁江说的这番话,明显带有几分刺激的口吻。
一个病人,最忌讳别人说他病重,说他老态,他喜欢听的就是身体没事,精精神神的。尽管这些都是心理上的感受,但说出的话好听与难听,直接作用在对方的心里。
郑大明狠狠瞪了张铁江一眼,便转身看着林江南,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江南呐,今天早晨这政府班子扩大会,你也算是正式上任了。我让你负责农业这方面,你有什么想法没有啊?”
张铁江显然被撂在一边,而林江南也只能接话说:“郑县长,我觉得这个安排倒是不错的。就在刚才,我跟张军县长商量,倒是想出一个思路来,那就是在铁岭镇建设面向城市群的蔬菜基地。”
林江南扫了眼郑大明,又望向一旁的张铁江,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时候还真的不能冷落张铁江,也许还能够勾起张铁江对郑大明的一腔恨意。
郑大明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咱们绥江县挨着沈州、大连两座大城市,区位优势摆在这儿,要是发展高端特色农产品种植、深加工,销路根本不用愁。”
张铁江言语里带着几分火药味,他直戳要害:“道理谁都懂,可钱从哪儿来?郑县长,咱们县财政年年都紧巴巴,处处捉襟见肘,拿得出这笔投入吗?我总觉得咱们县的财政支出有些不对头。”
郑大明斜睨了张铁江一眼,心底对他的不满又重了几分,语气生硬地呛道:“你又不分管财政,懂什么?县里一年财政收入有多少,常年资金紧张、处处捉襟见肘,这些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说完,他转头把目光投向林江南。
林江南接过话头,语气沉稳:“郑县长、张县长,我说说我的看法。单纯指望县财政拨款,扶持铁岭镇发展高端蔬菜种植加工,这条路根本行不通。想法再好,没有配套资金支撑,最后也只是纸上谈兵。我准备到省发改委去跑一圈,看看能不能争取一笔专项资金。”
郑大明倒是乐于听到林江南说出这番话。只要他不干涉鑫发房地产,就算天天闲着,这个当县长的毫无意见。
他马上说:“江南呐,我就知道你是个干事的人。在省发改委你可是如履平地,争取下来一笔资金,我估计不是什么困难的事。看来你还在农业这方面很有想法呀。”
林江南到这里来可不是向郑大明汇报工作的。他发现,郑大明变了,这一晚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可能跟那个录音笔,跟今天唐效义借故到省里看病有关?
林江南瞥了一眼病床旁边的桌子,那里有几张纸,一支笔,显然在写着什么。但那几张白纸上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这就说明郑大明不想写了。
这时,分管干部病房的副院长领着几名医护人员推门走了进来。林江南和张铁江连忙退到一边。
郑大明开口说道:“院长,我要办理出院,不能再继续住院了。”
院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劝道:“郑县长,您现在还在养病,可不能只顾着工作,忽视了自己的身体。”
郑大明叹了口气:“院长,我实在放心不下县里的工作。老话都说小车不倒只管推,党组织交给我们干部肩上的重担,哪能稍微有点病痛就躲进病房歇着?”
院长依旧笑容可掬,接话道:“郑县长这份责任心实在让人敬佩,但身体才是干事的根本,还是得多休养。你总不能再做第二个焦裕禄吧?”院长显然是在开玩笑。
郑大明居然认起真来说:“院长,虽然我跟人家焦裕禄没法比,但我们共产党领导干部所秉持的精神不就是这样吗?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哎,是工作不止。我还不到50岁,就让我脱离工作岗位,躺在这里实在难受啊。”
站在墙边的张铁江和林江南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惊讶。
林江南惊讶的是,郑大明急于出院,显然不是单纯为了县长的工作,完全是抓紧鑫发房地产棚户区改造工作的进度。
张铁江惊讶的是,这个病入膏肓的县长,居然还牢牢把持着县长的位置。
这时单依依从后面走上前,焦虑地说:“大明,你非要出院去上班吗?你的病可不能不当回事啊!”
郑大明说:“我又没有什么重病,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院长,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我离不开岗位。你出一份治疗方案,我让县医院的医生跟着,不管是打吊瓶还是吃药,都在我办公室进行,没问题。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是纸糊的。”
郑大明又转身对张铁江和林江南说:“你们回去吧。我不让你们来探视,就是打算出院了,有事到办公室再说。”
张铁江说:“好,那郑县长,我们先回去了。”
郑大明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林江南没多说什么,跟着张铁江离开了这里。
上了车,张铁江忽然又想起来刚才林江南抛出的那番话,说:“江南,你是说我们县有20个亿的账外资金,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可不要给我打马虎眼。”
林江南故意阴阳怪气地说:“就算是账外是有20个亿的资金,如果你仅仅是一个常务副县长,这跟你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张铁江狠呆呆地说:“你看到没有,他郑大明都病成了这个样子,不想住院,还想回去上班,我看这个人,贪图权力,连死都不怕。江南,你跟我说实话,这郑大明到底是得的是什么病?如果我当上了县长,我一定举荐你担任常务副县长,就是我现在这个位置。”
林江南忽然笑了:“你要知道,我们郑县长可不能轻易交出这个位子,尽管他身染重病。像他这个病可是就怕生气,生一次气病情就加重几分。”
张铁江好像是听明白了林江南这话中的含义,他说:“林县长,难道这郑大明得的是肝癌?我草他妈的,这他妈离死都不远了,可他居然还牢牢的把握着大权。我倒要看他在这个县长的位置上到底还能坐几天?”
林江南悠悠地说:“看来我们的郑县长还真是一个好领导、好县长,一心向孔繁森学习,这是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啊。”
张铁江斜睨着林江南,仿佛对林江南说出的话十分不满,甚至是蔑视。他哼了一声说:“他学习孔繁森,我看他在学习王宝森。王宝森把自己开枪打死了,我看他就是为了权,要死在岗位上。
“再说他的那点事我他妈不是不知道。刚才你看到没有,那个单依依就是我们乡镇的过去的一个代课老师,现在就是郑大明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