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园号”启航第七天。
陆铮蹲在舰桥观测窗前，手里攥着一袋已经凉透的压缩饺子。说是饺子，其实就是面皮包着不知道什么肉馅的糊状物，咬一口能尝出三种以上的人工添加剂。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嚼了嚼，觉得还不如训练时吃的压缩饼干。
“舰长。”导航官沈若从头盔里探出半个脑袋，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往上推了推，“你能不能别在我工位旁边吃东西？那股味儿飘过来，我这边的光谱分析都跑偏了。”
“跑偏？”陆铮把最后半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那个光谱本来也不准。”
沈若瞪了陆铮一眼，懒得争辩。
她转过头继续盯着光谱分析屏。航线上扫到一颗行星，质量不大，类地结构，第一轮扫描看到大气层里有水分子和甲烷的痕迹。她把数据放大，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了几下。
然后停住了。
“舰长。”沈若声音变了。
陆铮把空袋子往垃圾桶里一扔，走过来。屏幕上的光谱曲线正在跳，淡蓝色的光在沈若的镜片上反射出一圈一圈的波纹。那颗行星的光谱数据旁边，弹出了一个匹配标记——三星文明的数据库里有它的记录。
编码：BD-17。
“三星文明标注它‘不具备殖民价值’。”沈若把记录调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核心冷却中，磁场将在四万到六万年后消失，届时大气层会被恒星风吹散。”
她顿了顿，抬头看陆铮：“四万年。”
陆铮愣了一拍，然后咧嘴笑了。四万年，人类文明，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万年，四万年，够人类再进化一轮了。
“记下来。”他拍了拍沈若的肩膀，力道大得她往前踉跄了半步，“候选目标，BD-17。”
消息传回蓝星的时候，孙磊正蹲在指挥中心角落里泡枸杞茶。
他的枸杞杯是赵启明送的，杯壁上印着“天工集团网络技术部”几个字，已经被热水烫得褪了色。他把热水冲进去，枸杞浮上来，暗红色的，在杯子里转着圈。
然后警报响了。
是深空数据包到了。孙磊把杯子搁在控制台上，茶溅出来几滴，洒在键盘边缘，他没顾上擦。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把陆铮传回来的数据包解码、展开、比对，然后他不动了。
屏幕上，BD-17的光谱数据旁边，三星文明的记录正在逐条匹配。
核心冷却——确认。大气层成分——确认。磁场衰减速率——确认。最后一行备注，是三星文明探测员的原始批注，用那种古老的几何文字写的，被元自动翻译成了华夏语。
“不具备长期殖民价值。建议作为临时中转站使用。行星表面有大量浅层矿脉，可开采。另有——”
孙磊往下划。
“另有非自然信号残留，来源不明，未进一步调查。”
非自然信号残留。
他把枸杞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杨钧宁的号码。
“杨总，你过来看看。”
杨钧宁到指挥中心的时候，孙磊已经把BD-17的所有数据投到了大屏幕上。淡蓝色的光谱曲线在屏幕上缓缓跳动，像心跳。
“四万年。”杨钧宁看着屏幕上那行备注，“这是三星文明的判断？”
“对。”孙磊转过头，“不过他们的‘不具备殖民价值’，跟我们的标准不一样。他们那时候已经掌握空间跃迁技术了，能直接跳到银河系另一头去挑星球。四万年对他们来说不够长——对咱们？够跑好几趟了。”
杨钧宁没接话。他继续往下看，目光停在最后一行——“非自然信号残留”。
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这个信号残留，陆铮那边有进一步探测吗？”
“还没有。他的回复说，曲率引擎刚用过一轮，引擎能量扰动太大，传感器捕捉到的信号太杂，暂时没法精确分析。需要等引擎完全冷却之后再做第二遍扫描。”孙磊推了推眼镜，“不过他说，那个信号的频率跟之前天眼系统截获的‘有人在吗’不一样。”
“不一样？”
“频率更低，编码方式更原始。像是……更早的东西。”
杨钧宁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人造太阳的光从正午的金色慢慢往黄昏的暗蓝色过渡，整间指挥中心被泡在一种半明半暗的光里。
他把茶杯搁在控制台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候选目标”一栏下写了一行字。
“BD-17（临时中转站）。”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转过身。
“季澜。”
“在。”季澜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平板。
“把BD-17的数据同步给赵叔那边。让工程部评估一下——如果要在上面建临时基地，需要多少资源。”
季澜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
然后杨钧宁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非自然信号残留”的备注。他想起启说过的那句话——三星文明覆灭前，曾截获过来自更古老文明的信号。
“孙磊。”
“嗯。”
“把这个信号残留的特征码，跟裂缝深处那块量子存储晶体里所有未解信号比对一遍。不管对上还是对不上，都告诉我。”
孙磊端起枸杞茶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他咂了咂嘴，点了点头。
窗外，人造太阳的光已经开始减弱，滨海大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远处港口方向，改造中的“银翼”机甲试飞时偶尔爆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远雷。
杨钧宁站在白板前，看着自己刚写的那行字。
BD-17，人类在深空中发现的第一个落脚点。
不够好，但够用。
就像很多年前，杨家的先辈带着三十个人在防空洞里车螺丝起家时，那个连招牌都没有的作坊。
他把马克笔往笔筒里一扔。
身后大屏幕上，陆铮的回复信号还在一条一条往外跳。最后一条只有一行字，像是随口说的——“沈若让我问你，压缩饺子的配方谁定的。她说再吃这个，她就申请调到无人机组去。”
孙磊笑得差点把枸杞茶喷出来。季澜推了推眼镜，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杨钧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袋还没拆的压缩饺子——周婉清塞进他背包里的，说“路上饿了吃”。他把饺子塞进抽屉里，决定今晚回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