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芳的手指插进引导柱底座的接线槽里,指尖碰到那根被烧红的铜排时,手套外层嗤地冒了一缕白烟。她没缩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铜排边缘往上一掀,把变形的那段拽了出来,断开处溅了几点暗红色的金属碎屑,落在灰黑色土壤上滋滋响。
她把手套摘了,虎口那道裂口比她想的深,翻开的皮肉边缘沾了一层焦灰。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裂口往工装裤上蹭了两下,蹭掉焦灰,血又渗出来。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卷医用胶带——就是刘壮缠膝盖同款——撕了一截绕着手掌根缠了两圈,用牙咬断,拉紧,然后重新戴上新手套。
"方姐!第二根也红了!"刘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左边第二根引导柱外壳正在从银灰色往暗红色过渡,像一块被烧透的铁板。柱子顶端的接口处滋滋冒着淡蓝色的电火花,频率越来越密。她没回话,蹲着挪了两步,把那根柱子的底盖撬开,里面的接线端子有一半已经熔成了一团金属疙瘩。
她把熔掉的那组线剪断,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新线,剥线钳咬住外皮的时候虎口绷紧了一下,裂口边缘传来一阵火烧似的疼。她咬了咬后槽牙,把线头接上去,拧紧,用绝缘胶带绕了三圈,胶带缠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右手使不上劲,用牙齿咬着胶带头撕断的,牙缝里沾了一截胶丝。
域外旗舰的第二轮攻击比第一轮来得快。暗紫色光柱的粗细和上一轮差不多,但角度变了,往左边偏了大概半度。破晓号的激光阵列在光柱路径上拦了一道蓝白色的拦截网,两股能量在苔原上空相撞的时候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把地面上那几根还没修复的引导柱同时震得晃了一下。
方芳蹲在第二根柱子旁边,冲击波压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被掀起来又砸回去,后脑勺磕在柱体底座的金属边缘上,眼前白了一瞬。她没躺,翻身坐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后脑勺,手套背面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她看了一眼,没管,低头继续拧那个还没拧紧的端子。
"引导柱阵列承受了偏折后的大部分残余能量。"沈若的声音从实验舱传来,语速快,但每个字还算清楚,"第三根柱体顶端崩裂脱落,第二根外壳变形严重但内部线路还在运转。第一根——方芳已经接完了。"
刘壮没有等这句话说完。他把操纵杆推到底的时候,右膝盖上那圈胶带松了一整圈,从胶带边缘滑下来的布条垂在膝关节侧面,像一根断了线的绳子在惯性下晃了一下。他没低头看,右腿在踏板上踩得更重了,膝盖深处传来一阵闷闷的拉扯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里面被人拽了一下。
"银翼编队,左翼切入。"
三台银翼机甲从苔原边缘同时弹射升空,推进器的尾焰在晨光里拉出三道弧线,角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突袭都更陡,近乎垂直攀升,然后在域外主力舰队侧翼上方急速折返,像三只正在俯冲的鹰。刘壮在中间,右腿踩在踏板上绷得笔直,膝盖上那圈松掉的胶带被气流吹得往后飘,他没有腾出手去拽。
域外护卫舰的能量场在苔原干扰阵列的持续作用下出现了一处明显的薄弱区——就在之前那道裂口附近,愈合速度明显比其它区域慢得多。刘壮看见那片区域了,锁定标记在全息态势屏上自动标注成红色,他拇指按在电磁炮充能开关上,在银翼俯冲角度刚好卡进那片薄弱区的那一瞬间,按了下去。
银灰色弹丸穿过那片正在缓慢愈合的能量场缝隙,命中护卫舰侧翼装甲接缝处。弹丸入甲的时候没有立刻炸开,在装甲层内部翻滚了两圈,然后从另一侧穿出,留下的不是一个弹孔,是一道边缘翻卷的贯穿口,截面能看到内部暗紫色的结构裸露出来。
刘壮拉起操纵杆的时候,右腿膝盖在舱壁上又磕了一下。这次力气比上次大,他听见膝盖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绳子突然松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减速,银翼机甲以一个超出标准机动包线的角度急速攀升,尾焰在护卫舰装甲表面留下一道正在慢慢扩散的焦痕。
域外护卫舰的能量场在贯穿口出现之后明显波动了一下,侧翼的紫色光圈亮度骤降了将近一半,像一盏被掐灭了一半的灯。它身后的旗舰在这段波动出现的同时,将部分能量分流过来补上了护卫舰的缺口。旗舰舰艏那圈暗紫色光晕的光在这一刻暗了一格,像被什么东西分走了一部分。
赵启明在蓝星实验室里看见了这组数据。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参数之后,把那份修正方案直接推到了破晓号的火控系统上,没有经过任何中间审批流程。老周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豆浆,看着那行参数在屏幕上滚动的时候轻声问了一句:"你确定是那个刷新频率?"
赵启明没有回答。他按下了发送键。
破晓号舰桥里那排主控屏幕同时亮了一组新的火控参数,在最顶部跳出来,字体比其他数据大了一圈。陆铮看见了那组参数。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按在主炮发射键上,左手把导航面板往前推了两度,调整了舰体姿态,让主炮炮口刚好对准域外旗舰侧翼那处刚补完还没完全稳固的能量场区域。
按下发射键之前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赵院长这参数送得真够准的。"
主炮开火的时候舰体微微震了一下。银白色的光束从破晓号舰艏射出,沿着赵启明给的那条修正弹道穿过域外旗舰侧翼能量场正在补漏的那一瞬间出现的短暂空隙,命中暗紫色装甲表面。光束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在装甲表面留下的那道裂痕清晰可见——从舰艏侧翼一直延伸到舰体中段,边缘翻卷,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的一道口子。
域外旗舰的舰体在这道裂痕出现之后短暂地顿了一下。不是减速,是完全静止了大约半秒。那圈暗紫色光晕的亮度同时骤降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掐住了一下,然后它开始后退了。
不是撤退,是后退。和之前先遣编队被打出裂痕时一样的动作——后撤一段距离,重新调整阵型,把裂口一侧转向编队内侧,由护卫舰遮挡修复。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剩余编队收缩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所有护卫舰同时往旗舰方向收拢,在旗舰周围重新合拢成防御阵型。
杨钧宁看见了那道裂痕。
他把通讯器切到全域频道,声音不大,但指挥中心里每个人的耳机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灯塔,全功率输出。"
新星苔原上那排引导柱在这一刻同时亮了起来。银灰色的脉络从每一根基座向外延伸,光从脉络内部涌出来,沿着苔原表面铺展开去,把整片苔原照成了浅金色。那些在冲击波中变形的引导柱外壳被光包裹着,像一层正在重新凝固的保护层。银芒从地表升起,从苔原一直延伸到近星轨道,在那道暗紫色裂痕的方向汇聚成一道光柱,穿透域外旗舰正在展开的防御能量场,触碰到那道裂痕的边缘。
能量场在那道光柱触及裂痕的瞬间出现了一次剧烈的波动。从裂痕中心向外扩散,像往一池静水里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整个能量场的颜色从暗紫色变成了一种介于灰和紫之间的混沌色调,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域外旗舰后退的速度在这一刻骤然加快了。它身后的护卫舰同步后撤,队形从防御阵型切换成了撤离队列,三艘护卫舰并排在旗舰前方开路,把旗舰护在队形中央。
刘壮在银翼机甲的驾驶舱里看到了那道光柱。他把右腿从踏板上抬起来,弯曲了一下膝盖,又放下去了。膝盖上那圈胶带已经完全松脱了,布条拖在舱壁上,像一根断了线的鞋带。
他伸手把那截布条拽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然后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它们跑了。"
沈若的声音从实验舱传回来,隔了几秒,像是在盯着屏幕确认什么:"跑得不够快。离恒星系边缘还有段距离,以它们现在能源损耗的速度,跃迁需要更多时间。"
"那就是还有得打。"刘壮把操纵杆握回去了。
方芳蹲在引导柱旁边,把那根换好的新线最后拧紧了一圈,然后把扳手搁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那圈医用胶带。胶带边缘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圈暗褐色的硬痂。她用手套蹭了一下,没蹭掉。
沈若的声音从实验舱切到外部频道,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话:"引导柱阵列还在运转,能量输出稳定。银灰色脉络在吸收残余能量之后开始进一步延伸,已经超出了预定的覆盖范围。"
方芳站起来,把扳手插回工具袋里,低头看了一眼苔原上正在扩散的银灰色脉络。它们延伸的方向和域外舰队撤离的轨迹一致,像一排正在缓慢移动的地标。
那道光柱还在苔原上空亮着。从引导柱阵列中升起,穿过新星的大气层,延伸到域外旗舰撤离路径上的那道裂痕边缘,持续地、稳定地亮着。
方芳把后脑勺上那片已经干了的血迹用手套蹭了一下,蹭掉了上面沾的灰,然后转身往物资舱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卷医用胶带,撕了一截,绕着手掌根又缠了一圈,没有把旧的那层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