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诺贝尔颁奖典礼还有两天。
陈也遇到了一个比钓不到鱼更让他头疼的问题。
致辞。
准确地说,是诺贝尔委员会通过官方邮件发来的一份"获奖者须知",其中第七条赫然写着:
"获奖者需准备一段不超过十五分钟的获奖感言,内容应涵盖个人研究历程、成果意义及对未来的展望。届时将进行全球同步直播。"
全球同步直播。
这五个字,比"空军"两个字还让陈也心里发毛。
让他站在台上,对着全世界几十亿观众,正儿八经地"发表感言"?
这比让他钓到一条正经鱼还难。
……
下午两点。
领事馆二楼,陈也的临时办公室。
一张A4白纸平铺在书桌上,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纸是干净的。
笔是满墨的。
陈也的脑子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张白纸,已经整整四十分钟了。
期间他做了以下事情:
削了三根铅笔。
把桌上的回形针拼成一条鱼的形状。
对着窗外的棕榈树发呆了十五分钟。
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只乌龟。
然后把乌龟涂掉了。
然后又画了一只。
"啊!"
陈也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发出了一声痛及灵魂的哀嚎。
"写不出来。"
"真的写不出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从脑海中挤出哪怕一句像样的开场白。
"尊敬的各位来宾……"
太官方了。像在念新闻联播。
"大家好,我是陈也……"
太随便了。像在开直播。
"今天站在这里,我感到无比荣幸……"
太虚伪了。他一点都不荣幸。他宁愿去钓鱼。
陈也抓了抓头发,把自己抓成了一个鸡窝。
他从来不知道,写一篇演讲稿,居然比拆炸弹还折磨人。
拆炸弹好歹有个倒计时,到点了要么活要么死,干脆利落。
"砰砰砰!"
门被敲响了。
"师父!"赵多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吃饭了!我炒了个蛋炒饭!加了老干妈!"
"不吃。"陈也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没胃口。"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赵多鱼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蛋炒饭走进来,看到陈也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以及桌上那张除了一只乌龟之外空无一物的白纸,瞬间就明白了。
"师父……您还在写那个演讲稿呢?"
"写?"陈也苦笑一声,指了指那张纸,"你看看,这叫写吗?这叫行为艺术。一张白纸配一只乌龟,我管它叫《空军的自我修养》。"
赵多鱼把蛋炒饭放在桌角,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陈也对面,一脸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师父,其实这事儿没那么难吧?"
"哦?"陈也挑了挑眉毛,"你说说看,怎么个不难法?"
赵多鱼清了清嗓子,双手一摊,表情自信满满。
"您就上去说,'感谢国家、感谢组织、感谢我的同事和兄弟们、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完事儿了呗!简单明了,真情实感!"
陈也看着赵多鱼那张"我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的脸,沉默了三秒钟。
"多鱼。"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
"诺贝尔颁奖典礼啊。"
"对。诺贝尔。全球直播。流传几辈子。"陈也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让我上去说'感谢国家感谢兄弟'?那我跟村里评选'十佳好人'有什么区别?"
"而且。"陈也竖起一根手指,表情痛苦,"你知道最要命的是什么吗?"
"什么?"
"十五分钟。"
陈也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们要我说十五分钟。你刚才那套词,撑死了三十秒。剩下的十四分半我干什么?站在台上跟全世界人民大眼瞪小眼?"
赵多鱼想了想:"那您可以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念一遍?从李司长开始,到张局长、雷鸣姐、顾岩教授、林晓晓……一个一个感谢过去,怎么也能凑个五六分钟吧?"
"然后呢?"
"然后……"赵多鱼挠了挠头,"您可以讲讲您的心路历程?比如当初怎么开始钓鱼的,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多鱼。"陈也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是想让我跟几十亿人说'我其实是个挂壁'?"
赵多鱼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何止不合适。"陈也翻了个白眼,"那叫精神病。"
师徒俩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了沉默。
……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咚咚。"
两声敲门。
不等陈也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雷鸣站在门口,一身黑色的修身长裤配白色衬衫,干练利落。她的目光在陈也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了桌上那张画着乌龟的白纸上。
"还没写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写这个?"
"整栋楼都知道。"雷鸣走进来,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抱胸,"你从中午开始就把自己关在这里,期间发出了不下二十次哀嚎。隔壁的小张干事以为你在被人拔牙。"
陈也:"……"
雷鸣低头看了看那张白纸,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的建议是,简短、真诚、不要搞花活。"
"简短真诚不搞花活?"陈也重复了一遍,"具体呢?"
"就说你为什么做这件事。"雷鸣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煽情的故事。就把你心里想的,用最朴素的话说出来。"
"观众不是傻子。真话和假话,他们分得清。"
陈也看着雷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有道理。"
"但问题是。"他摊开双手,表情无奈,"我心里想的东西,好像不太适合在那种场合说。"
"比如?"
"比如'其实我就是个钓鱼的,这些事都是被逼的,我真正想做的只是钓一条正经鱼而已'。"
雷鸣沉默了两秒。
"……确实不太适合。"
"对吧。"
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候,王领事也出现在了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显然是路过听到了动静,忍不住凑了过来。
"陈处长,还在为致辞的事发愁?"
"老王你来得正好。"陈也如同看到了救星,"你是外交官,写这种东西应该是你的强项吧?帮我想想?"
王领事推了推眼镜,走进房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陈处长,如果是我来写的话,我会建议您从'大国担当'的角度切入。"
"大国担当?"
"对。"王领事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您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更是华夏。在这个全球瞩目的舞台上,您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解读为华夏的态度。"
"所以,致辞的核心应该是,华夏作为负责任的大国,在全球公共卫生领域做出的贡献。从白鲟提取物的发现,到特效药的研发和量产,再到今天的全球援助。这是一个完整的叙事链条。"
"您只需要把这个故事讲清楚,然后在结尾表达华夏愿意与世界各国携手合作、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的意愿。"
"稳重、大气、有格局。"
王领事说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陈也在台上侃侃而谈的画面。
陈也听完,表情复杂。
"老王。"
"嗯?"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
"但合在一起,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王领事:"……"
"你让我上去念这种东西,我张嘴第一句就得笑场。"陈也一脸痛苦,"太假了。我说不出来。"
"这不是假,这是外交辞令。"
"对我来说就是假。"陈也摇了摇头,"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说假话的时候,脸上会不由自主地抽搐。到时候全球直播,几十亿人看着我脸抽筋,大家会以为我有病。"
王领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陈也那副"你别逼我"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三个人加一个赵多鱼,四双眼睛盯着桌上那张白纸,仿佛在进行某种诡异的集体冥想。
白纸上的乌龟,在众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孤独。
……
大约过了五分钟。
陈也突然"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
所有人同时一哆嗦。
"不写了。"
陈也站起身,语气决绝,如同一个将军在战前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到时候,临场发挥。"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多鱼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师父英明!"他一拍大腿,"临场发挥好!您平时跟人吵架的时候不也是临场发挥吗?每次都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
雷鸣看着陈也的侧脸,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随你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如果你在台上说出什么让全国人民社死的话,我会亲自把你从非洲打回江临。"
"放心放心。"陈也冲她的背影摆了摆手,"不会的。"
雷鸣走了。
王领事也站起身来,抱着他那摞文件,脸上的表情介于"认命"和"绝望"之间。
"那……我就不准备备用稿了?"
"不用不用。"陈也大手一挥,"相信我。"
王领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拧开瓶盖,倒出两颗,塞进嘴里。
"……我先去准备点别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遗言。
"比如……万一出事之后的危机公关预案。"
说完,王领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抽搐了一下。
"至于吗……"
……
城区西侧,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套房。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全景,远处的地平线上,夕阳正在缓缓沉入草原的尽头。
但房间里的人,没有心思欣赏这片风景。
霍克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
作为欧洲制药联盟的首席谈判代表,他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将近三十年。
三十年来,他从未在任何一场谈判中输得这么彻底。
那个华夏人——陈也。
从头到尾,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而他代表的那些欧洲制药巨头们,在这场博弈中,连一口汤都没喝到。
这是不可接受的。
霍克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连串的未读消息。
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组织。
但所有消息的核心诉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华夏人,必须被拉下神坛。"
霍克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我就是反派”的弧度。
他拿起手机,开始逐条回复那些消息。
"确认。按计划执行。"
"媒体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记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我们只需要一个'意外'。"
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之后,霍克放下手机,重新靠回沙发。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
嘴角的弧度,依然冰冷。
"陈也先生。"
他轻声说道,如同在跟空气对话。
"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