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母抬起头。
要看儿子。
张一莽下意识偏了一下脸。
没用。
母亲的手已经捧住了他的脸。
两只手,一左一右,把他的脸正过来。
张母的目光,落在了那块淤青上。
整个人的表情,从喜悦变成了愣怔。
从愣怔变成了心疼。
从心疼变成了,愤怒。
“谁打的?!”
嗓门瞬间拔高了两个八度。
张一莽的耳膜嗡了一下。
“妈——”
没等他解释。
张母的右手已经从他的脸上移开了。
移到了耳朵上。
精准、迅速、捏住。
拧。
“嘶!”
张一莽一米八八的个子,硬生生被拧得弯下了腰。
“妈!轻点!”
“谁打的?!你说!”
“训练!切磋!正常的!”
“切磋往脸上打?!”
“不是故意的...啊...轻点!”
张一莽整个人弓成了虾。
他想挣开。
但不敢用力。
这是亲妈。
不是敌人。
用力挣开了,那后果比挨揍还严重。
“妈!国家培养的耳朵!不能乱拧!”
这句话没有任何效果。
张母又拧了半圈。
“国家培养你是让你给人当沙包的?!”
“不是,真的是训练!”
张一莽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不是疼哭的。
是被亲妈的力道震撼到的那种。
这握力。
这精准度。
这控制力。
如果张母年轻三十岁,说不定能进燧星计划。
...
村口的老人们看着这一幕。
见怪不怪。
一个老太太磕了磕烟杆。
“莽子回来了啊。”
旁边的老头点头。
“嗯,又挨揍了。”
...
好不容易。
张母松了手。
张一莽的右耳通红。
比脸上那块淤青还红。
他揉着耳朵,跟在母亲后面进了院子。
张父坐在堂屋里。
一条板凳。
一杯茶。
看到儿子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回来了。”
“嗯。”
张一莽在父亲对面坐下来。
张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没问。
端起茶喝了一口。
张母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药酒。
“坐好!别动!”
张一莽还没反应过来。
一块沾满药酒的棉布,已经贴在了他的脸上。
“嘶——!!”
辣。
疼。
刺鼻的药酒味冲进鼻腔。
张一莽整个人往后一仰。
张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妈,疼——”
“忍着!”
她揉的力道一点不含糊。
那架势,不像是在给儿子涂药。
像是在揉面。
张一莽咬着牙。
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闯那几拳没让他掉泪。
他妈这一揉差点让他崩溃。
揉完了脸。
张母还不罢休。
她伸手去掀张一莽的衣服。
“妈!干什么?!”
“让我看别的地方有没有伤!”
“没有!”
“你说没有我信吗?!”
张母的手一把掀起了他的上衣后摆。
张一莽的后背,暴露在了空气里。
张母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片皮肤。
完整的。
光滑的。
什么都没有。
张母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的手指,在张一莽的后背上摸了一下。
摸的是脊椎右侧,从肩胛骨一直到腰际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以前有一道疤。
很长。
很丑。
愈合之后,留下了一条又宽又长的蜈蚣疤。
每次回家,张母看到那道疤都会心疼半天。
每次给他搓背,手指碰到那条凸起的疤痕,都会沉默很久。
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皮肤平整光洁。
连一点色差都没有。
张母的手,停在了那个位置。
屋里安静了。
张父放下了茶杯。
“你后背那条疤呢?”
张母的声音。
不高。
但很清楚。
张一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衣服放下来。
转过身。
面对母亲。
“新技术,治好了。”
张母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父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那么大的疤。”
张父的声音很沉。
“什么技术能一点印子不留?”
张一莽张了张嘴。
“部队有一种...新型修复设备...”
“叫什么名字?”
张母立刻追问。
“呃...”
张一莽的额头开始冒汗。
“什么时候治的?”
“治了多久?”
“有没有副作用?”
“用了什么药?”
“是手术还是仪器?”
“疼不疼?”
“...”
张一莽被问得后退了半步。
“妈!”
他举起双手。
“您这是家属探亲,还是组织审查?”
张母没理他。
她绕到张一莽身后。
把他的衣服又掀起来。
这次看得更仔细。
全身上下。
除了脸上那块新鲜的淤青。
干干净净。
比他十八岁入伍的时候还干净。
张母的手放下来了。
她没有再追问那些技术细节。
她退后一步。
看着儿子。
声音低了下来。
“是不是执行了危险任务?”
张一莽的笑容收了。
嘴角那抹惯常的痞气消失了。
他站直了。
“任务已经结束了。”
他的声音平稳。
“我好好站在这儿。”
“其他的真不能说。”
他说完,转了个身。
背对着母亲。
挺直后背。
展开双臂。
“您看。”
“胳膊能动,腿能走,腰能弯。”
他蹲下去,又站起来。
动作流畅。
“什么问题都没有。”
张母看着他。
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有再问了。
她只是走上前,用力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背。
“行了。”
“洗手,吃饭。”
...
饭桌上。
四菜一汤。
红烧肉。
酸菜鱼。
蒜苗炒腊肉。
一盘青菜。
一锅排骨汤。
全是张一莽爱吃的。
他坐在桌前。
左手扶碗,右手拿筷。
大口扒饭。
大口吃肉。
嘴里塞得鼓囊。
张母坐在对面,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慢点吃。”
“嗯。”
“没人跟你抢。”
“嗯。”
张一莽嘴上应着,速度一点没降。
他确实饿了。
不是身体饿。
是那种好久没吃到家里饭菜的馋。
军营的伙食再好,也比不上这口。
张母看着他吃,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张父在旁边喝着汤。
偶尔看一眼儿子。
不说话。
张母开始念叨了。
“隔壁王叔家的稻子今年收成不错...”
“村东头的路修好了,现在去镇上方便多了...”
“你张婶家的女儿,前阵子相亲了,对方是县城公务员...”
张一莽听着。
嘴里嚼着肉。
时不时“嗯”一声。
他知道,话题迟早会绕到他身上。
果然。
“你呢?”
张母放下筷子。
“你今年都二十八了,什么时候带个姑娘回来?”
张一莽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
“婚姻的事之后再说。”
他咽下嘴里的饭。
“最近任务顺利,领导也照顾我。”
张母看了他几秒。
没有追问。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张一莽碗里。
“顺利就行,别逞强。”
张一莽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他想说很多。
想说自己去了1937年。
想说自己扛着自动榴弹发射器打鬼子。
想说自己亲眼看着王闯的下半身血肉模糊,然后被时空门治好了。
但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低头。
继续吃饭。
“嗯,不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