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你身边的钢的琴？”
魏东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一开始还有点懵。
但他那双熬夜熬的通红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跟了苏洛这么久，从《疯狂的石头》到《仙剑三》，再到《疯狂的赛车》，早就摸透了这位老板的脾气。
苏老板平时懒得跟条死狗一样，能躺着绝不站着。
但只要一涉及到宣发和公关，他脑子里那些鬼点子，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而且每一个都能戳到市场的G点上。
“苏总，您的意思是……我们不聊电影本身，而是去聊电影背后代表的那个时代，那群人？”魏东试探着问道，手里的笔已经开始在小本子上飞快的写着什么。
苏洛点了点头，总算有个能跟上自己思路的了。
他喝了口高囿圆递过来的枸杞茶，润了润嗓子，慢悠悠的开了口：“没错。那帮院线经理不是说观众不想看下岗工人受苦吗？这话对，也不对。”
“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对那个年代没啥概念。你跟他们聊什么下岗潮，聊什么铁饭碗，他们听不懂，也懒得听。”
“你跟他们分析顾导的镜头语言，分析我的表演层次，他们更觉得你在装逼。”
苏洛说到这，自己都乐了：“说实话，要不是我自己演的，你让我花钱去电影院看一个东北老爷们在废墟里吭哧吭哧造钢琴，我也得犹豫一下，有那时间我还不如回家打两把游戏呢。”
高囿圆在旁边听着，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这家伙，拆自己台还拆上瘾了。
苏洛“嘶”了一声，揉了揉胳膊，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但是，魏东你想想，这帮年轻人，他们自己不感兴趣，可他们的爹妈呢？他们的叔叔阿姨，舅舅姑姑呢？”
“咱们国家，从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那场席卷全国的下岗潮，影响了多少家庭？几千万产业工人一夜之间没了饭碗，那是什么概念？”
“这帮人，现在都五六十岁了，他们不会上网，不会在论坛里跟人吵架，但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他们就是《钢的琴》里陈桂林的缩影。他们的故事，就埋在每个家庭的记忆里。”
魏东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手上的笔速也越来越快，几乎要在纸上划出火星子了。
他懂了，彻底懂了。
苏总这是要釜底抽薪，绕开院线和影评人，直接跟老百姓对话！
“所以，”苏洛继续说道，“你们的任务，不是去吹这部电影艺术性多牛逼，我拿了戛纳影帝多厉害。这些东西太虚，离老百姓太远。你们要去做的，是引导。”
“怎么引导？”
“去天涯，去猫扑，去所有大学生聚集的论坛BBS，用一种很平和、很怀旧的语气，发起这个寻找你身边的钢的琴活动。”
苏洛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帖子不要写的太官方，要像一个普通的网友，在看完电影预告片或者听说了这个故事之后，有感而发。”
“就说，‘今天看了《钢的琴》的介绍，突然想起了我的爸爸。他以前也是钢厂的工人，手又黑又糙，但每次都能用废铁给我做出各种好玩的玩具。那年他下岗了，整天在家里抽烟，一夜白了头……’，就这种感觉，懂吗？”
魏东疯狂点头：“懂了！用个人化的故事，去勾起一代人的集体回忆！”
“对！”苏洛打了个响指，“咱们不谈电影，只谈父亲，谈家庭，谈那个时代。我们要让现在的年轻人，通过这个活动，有机会去了解他们父辈经历过的苦和累。”
“当一个大学生，看到这个活动，他可能会好奇的去问他爸：‘爸，你以前是不是也在厂里上班？下岗那会儿是啥样的？’”
“他爸可能叹口气，把压在心底二十年的故事讲出来。这种感觉，比任何影评都有力量。”
苏洛靠回椅背上，看着魏东：“当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家庭故事被分享出来，你想想，这股劲儿有多大？”
“院线经理说观众不想看，那我们就让观众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我们想看！”
“我们想带着自己的父母，去电影院里，看一看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这不叫宣发，这叫尽孝。”
“你让一个儿子，花几十块钱，带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爹，去电影院里回忆一下青春，他愿不愿意？”
魏东听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电流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高！
实在是高！
把一部小众文艺片的宣发，硬生生拔高到了社会话题和家庭伦理的高度。
他看着苏洛那张依然带着几分懒散的脸，心里就剩下佩服了。
外面的人都说苏总是戛纳影帝，是演技天才，可只有他们这些身边人才知道，这位爷最恐怖的，是他那颗能洞穿人心的脑子。
“苏总，我明白了！”魏东“啪”的一下合上本子，站起身，激动的脸都有些红了，“我马上就去安排！保证三天之内，让寻找钢的琴这个话题，在网上彻底烧起来！”
“别急。”苏洛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包子，“吃完再走，别饿着肚子干活，我们工作室不搞那套。”
高囿圆笑着给魏东又盛了一碗粥：“听他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回头我让张岚给你们团队发奖金。”
“谢谢高总！谢谢苏总！”
魏东也不客气，端起碗几口就把粥喝完，抓起两个包子，转身就朝院外跑去，背影里都透着一股要去冲锋陷阵的亢奋。
看着魏东风风火火的消失在门口，高囿圆才转过头，看着苏洛，眼神里除了担忧，更多的是骄傲。
“你啊，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这种主意都能想得出来。”她伸手帮苏洛把睡衣的领子理了理，“就不怕玩脱了？万一观众的情绪没调动起来，那咱们可就真成笑话了。”
苏洛嘿嘿一笑，抓过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放心吧，老板娘。”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冒新芽的海棠树，开口说道：“永远不要低估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那玩意儿，比什么资本都厉害。”
他心里清楚，这招在后世快被用烂了，但在2006年这个互联网还相对淳朴的年代，绝对是降维打击。
他就是要用这些最实在的情感，去跟那帮只认钱的资本碰一碰。
而且，他对自己电影里的表演有自信。
只要观众愿意走进电影院，他就有把握让他们哭着出来。到那时，口碑就是压垮院线联盟的最后一根稻草。
“行了，不想了。”苏洛伸了个懒腰，“老板娘，粥还有吗？再给我来一碗，刚才光顾着说话，没吃饱。”
高囿圆看着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德行，又好气又好笑，起身去厨房给他盛粥。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丫，在石桌上洒下些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