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羊肉的第二天下午。
咸鱼工作室那间由正房改造的会议室里，气氛有点沉闷。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着中影和另一家传统发行公司的几位代表。
几位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板正，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身上带着一股常年混迹于各种饭局的油滑气。
他们面前的茶水已经续了两道，杯子里的茶叶都泡得没了颜色。
但他们的表情都挺淡的，看不出喜怒。
宁昊和黄博坐在他们对面，显得有些局促。
尤其是宁昊，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可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汗。
他的手在牛仔裤上来回搓着。
《疯狂的赛车》是他继《疯狂的石头》之后，花了大力气弄出来的作品。
在他看来，这部电影比《石头》的结构更复杂，黑色幽默玩得更极致，是他觉得比《石头》牛逼得多的作品。
可现在，这片子能不能行，就看对面这几个油腻中年男人怎么说了。
高囿圆作为工作室的法人代表，端坐在主位，没什么表情。
她今天穿着一身白色棉麻长裙，长发简单的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而这场会议名义上的核心人物，咸鱼工作室的幕后大老板苏洛，则歪歪扭扭的靠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今天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打扮，白的T恤，宽松的大裤衩，脚上拖拉着一双人字拖。
他手里拿着一把地摊上两块钱淘来的纸折扇，“哗啦哗啦”的扇着风。
明明屋里开着空调，他却扇得不亦乐乎。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随时都能睡过去，对桌上这压抑的气氛毫不在意。
“咳咳。”
中影的发行总监，一个姓刘的胖子终于清了清嗓子，他那两撇小胡子跟着动了动。
“宁导，黄老师，片子我们昨天下午内部看过了。”
刘总监一开口，宁昊的背一下就绷直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总的来说呢，质量是不错的，黑色幽默玩得也很有想法。但是……”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那个但是一出口，宁昊的心里咯噔一下。
刘总监很满意宁昊的反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但是，宁导啊，你这部片子的市场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宁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刘总监用眼神制止了。
“首先，没有大明星。黄老师虽然在《石头》里表现亮眼，但毕竟还算新人，一个人扛不起票房。现在的观众进电影院，首先看的就是明星脸，这是硬道理。”
黄博听到这话，默默的低下了头，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这话是事实，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旁边另一家发行公司的王总也跟着搭腔，他瘦得像根竹竿，说话声音尖细：“是啊，宁导。而且你们这片子，从头到尾都是闽南话、青岛话，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方言，北方观众根本听不懂，这会流失掉很大一部分市场的。电影是大众艺术，不能搞得太小众嘛。”
宁昊的脸开始涨红，忍不住辩解道：“王总，方言正是这部电影的特色，能增加真实感和喜剧效果……”
“哎，宁导，你这是艺术家的想法，我们做发行的，要考虑市场，要对票房负责。”王总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一副我们才是专业的表情。
“而且你们这片子，又是多线叙事，又是各种巧合，太考验观众的智商了。”王总继续说道，“现在的观众进电影院就是图一乐，放松放松，谁有耐心去看你这复杂的结构？看得头都大了，还怎么乐？”
刘总监接过了话茬，说道：“所以我个人建议啊，七月份的暑期档就别想了，你们这小体量的片子进去，就是给好莱坞大片和港岛大制作送钱，炮灰都算不上。”
“不如放在九月底，国庆档之前，我们给你们争取个百分之十左右的排片，慢慢靠口碑磨，说不定还能收回成本。”
“百分之十？！”宁昊的音调都变了。
这话听着跟宣判也差不多了。
百分之十的排片，还大多是上午和午夜的垃圾场次，怎么磨口碑？口碑还没发酵，电影就下映了。
“宁导，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王总摊开手，一副仁至义尽的模样，“文艺片嘛，哦不，是小成本喜剧，就得有小成本喜剧的觉悟。不能总想着跟人家投资上亿的大制作去硬碰硬嘛，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这番话让宁昊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什么叫小成本喜剧的觉悟？
这是赤裸裸的鄙视！
他辛辛苦苦、熬了无数个通宵拍出来的东西，在他自己眼里是珍宝，可在这些人眼里，就只配在垃圾档期里捡点大片吃剩下的？
宁昊一张脸涨红，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博也气得牙痒痒，但人微言轻，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不让别人看到他眼里的屈辱和愤怒。
会议室里一下就安静了。
高囿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冷了下来，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敲击声响起。
“啪。”
所有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个一直闭目养神，快要睡过去的苏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手里那把廉价的纸折扇，扇柄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响声。
他看着对面的两位发行总监，脸上挂着微笑，语气很诚恳。
“两位总监，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就是个外行，不太懂你们这行的规矩。”
刘总监和王总监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
这个一直没吭声的年轻人，不就是那个走了狗屎运的戛纳影帝？听说还是这家工作室的幕后老板。他想干什么？
“苏先生客气了，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刘总监皮笑肉不笑的说。
苏洛笑了笑：“我就想问问，两位总监，你们平时……上网吗？”
“上网？”
刘总监和王总监再次对视，更困惑了。
这小子什么意思？
我们这儿谈着上千万的电影发行生意，你问我们上不上网？
“偶尔……会上网看看新闻。”刘总监含糊的回答。他平时最大的娱乐就是打牌和洗脚，上网对他来说，就是看看新浪新闻弹窗。
“哦，那不够。”
苏洛摇了摇头，手里的折扇“唰”的一声打开，慢悠悠的扇着风。
“两位总监，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们的宣发思路，还停留在五年前，靠报纸通稿和电视广告的时代。”
“你们觉得票房是靠明星脸和媒体吹捧堆出来的，但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信媒体了。他们只信自己的眼睛，只信网上跟他们一样，会说骚话、会玩梗的普通人。”
苏洛顿了顿，看着两人不解的脸，笑了一下。
“你们觉得方言是障碍，但在网上，方言是最好玩的梗，是地域文化的标签，能让观众产生亲切感。”
“你们觉得多线叙事复杂，但在网上，这叫‘烧脑’，是逼格的象征。看完电影，去论坛里写一篇万字解析，能收获无数人的膝盖。”
苏洛站起身，趿拉着人字拖，慢悠悠的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前。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
幕布上，出现的不是电影预告片，而是一个网页界面——天涯社区的首页。花花绿绿的帖子标题，看着就很热闹。
苏洛用折扇指了指两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又指了指幕布。
“两位总监，你们的世界在这里，在酒桌上，在KTV里。”
“而我们电影的观众，在这里。”
他放下遥控器，重新坐回那张舒服的老板椅上，折扇轻轻敲了敲宁昊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的手背。
“宁胖子，别听他们的。”
苏洛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这帮不上网的老古董，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市场是什么样的。他们还以为观众是傻子，喂什么吃什么。”
“宣发的事，咱们自己干。排片的事……”
苏洛看向高囿圆，递过去一个眼神。
高囿圆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动作优雅的推到两位总监面前。
“刘总，王总，这是我们咸鱼工作室与万达、金逸几家院线签订的年度战略合作协议。”
高囿圆的声音清冷而有力。
“虽然我们不能决定全国的排片，但保证百分之二十五的首日排片，还是没问题的。”
刘总监和王总监看着那份盖着几家院线鲜红公章的协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难看极了。
他们这才想起来。
眼前这个穿着大裤衩、扇着破折扇、满嘴网络黑话的年轻人，不光是戛纳影帝，不光是《变形金刚》的好莱坞投资人，他还是创造了《疯狂的石头》《钢的琴》票房逆跌神话的宣发鬼才！
他手里掌握的院线资源，根本不是他们这种需要靠人情吃饭的传统发行公司能比的！
苏洛看着两人吃瘪的表情，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跟这帮老古董开会，纯属浪费他宝贵的下午茶时间。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行了，会就开到这吧。高总，送客。”
“宁胖子，黄博，跟我去机房，我教你们怎么玩点新花样，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网络时代。”
说完，他趿拉着人字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会议室。
他手里的折扇扇出的风，都好像带着一股“你们都是垃圾”的劲儿。
只留下两个脸色铁青、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发行总监，和一屋子还没反应过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