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陆续端上来了。
鲜切羊肉片片薄得透光,羊上脑带着一圈雪白的脂肪,毛肚在冰水里泡得脆生生的。
服务员把铜锅中间的炭火捅旺了些,清汤锅底翻滚着冒泡。
蒙诗诗拿起公筷,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下,忽然提议:“待会吃完饭,要不要去K歌?”
“好久没去了,正好方野也在。咱们可以再来一次。”
宋千瓷的手顿了一下。
她其实有点想去的,她喜欢方野唱歌时候的样子。
而且她想让苏曼和蒙诗诗也听一听方野新歌的现场版。
但她更想早点回酒店放行李休息,因为明天去南山滑雪场要早起。
她下意识看向方野:“算了吧,坐了好几个小时飞机,有点累了。”
“你累了?还是方野累了啊?”蒙诗诗问。
“我也累了。而且明天还要去滑雪,起晚了雪场排队的人特别多。”
“才唱两个小时,正好放松一下嘛。KTV离这儿很近,开车十分钟就到,你累了我负责送你回酒店,行不行?”蒙诗诗说完,又看向方野。
宋千瓷转头问方野:“你想去吗?”
方野把筷子放下,点了下头:“行。”
宋千瓷立刻改口:“那就这么定了。”
蒙诗诗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她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去不去唱歌是方野说了算。
宋千瓷在这个人面前就像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自己拿主意的宋千瓷,而是一个什么事都要先看看他脸色的宋千瓷。
她站起身:“我去调个酱。”
苏曼也站起来:“我去拿点水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间。
包间里只剩下宋千瓷和方野两个人。
宋千瓷抿了一口果汁,迟疑了一下,对方野说:
“诗诗有时候爱开玩笑,但她人不坏,跟李洋有点像,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别介意。”
“没事。她跟李洋确实有点像,都是那种能活跃气氛的人。我去调个酱。”方野说。
“我帮你。”宋千瓷站起来,一边带他往酱料台走一边说,“这家的麻酱是自己磨的,特别香。我有独门配方。”
“什么独门配方?”
“麻酱底加一点腐乳汁,一勺韭菜花,两滴辣椒油,再撒一撮现炒的白芝麻。不辣,但是比纯麻酱多一层味道。”
方野点点头,“那你帮我调一个。”
宋千瓷拿起一个空碟子,按自己说的配方帮他调好,搅匀了递给他。
然后又拿起另一个碟子给自己调,她的配方跟给方野的不太一样,多了一勺辣椒油,少了腐乳汁。
蒙诗诗端着自己的酱料碟走回来,正看到宋千瓷把那碟调好的麻酱放在方野面前。
她坐回位子上,一边搅着酱料一边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酱料也要你帮忙调啊?”
“方野第一次来,不知道什么好吃。这家的酱料台有十几种配料,不熟的人调出来不好吃。”宋千瓷坐回位子上。
“以前可没见你对谁这么热心过。”
宋千瓷没接话,也没否认。
她拿起筷子,把自己那碟酱料搅匀,很自然地把方野面前的空碟子收过来摞在自己手边。
对她而言,方野自然是不一样的。
这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她在琼岛帮方野剥虾,帮他喷防晒,帮他调个酱料,这些都是她想做的事。
很快,铜锅里的汤底不断翻滚。几个人拿起筷子开涮。
方野夹了几片鲜切羊肉放进锅里,筷子夹着肉片在沸汤里来回涮了七八下,肉色从鲜红变成浅褐,蘸一下麻酱塞进嘴里。
羊肉嫩得几乎不用嚼,麻酱的浓香裹着肉汁在舌尖化开。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三人聊天,安静地吃着肉,偶尔被问到什么就答一句。
蒙诗诗问他在琼岛有没有去天涯海角,他说没去,就在酒店附近转了转。
苏曼问他有没有拍照片,他说宋千瓷拍了。
聊天的间隙里,苏曼起身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了饮料,蒙诗诗讲了她学车时因为倒车入库压线的糗事。
三人之间的默契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冷场。
方野跟她们也不算陌生了,毕竟一起在音乐节的舞台上演过出,四个人在同一束聚光灯下面站过。
只是话题时不时还是会落到方野身上。
蒙诗诗涮了一片毛肚,在麻酱里蘸了蘸,忽然问道:
“对了方野,你知道吗?因为你,千瓷都不打算出国读书了。”
方野夹羊肉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宋千瓷。
宋千瓷脸上的表情明显慌了,她先是冲蒙诗诗瞪了一眼,然后转向方野,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我本来也还在考虑,都还没有决定呢。我妈想我出国,但我还没想好。”
“你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蒙诗诗语气依然轻飘飘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上次你自己说的,不出国了,就考清北。原话。”
宋千瓷沉默了。 她确实决定了,不出国,考清北。
这个决定她已经在心里反复确认过不止一遍了。
不是因为清北比国外的学校更好,而是因为方野大概率要考清北。
她想跟方野上同一所大学,想在同一个城市生活,想放学了还能一起去乐队排练,想周末还能一起出去吃饭逛街。
如果没考上,她可能会拜托舅舅帮忙想想办法,她舅舅的人脉她大概知道一些,通过其他渠道也许能成为清北的学生。
当然,在走到那一步之前,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争取靠自己考进去。
她这几天各种挤时间刷题,哪怕在飞机上都要把卷子摊开做,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她没想到蒙诗诗会当着方野的面提这件事。
她没有准备好在这个时候,尤其是在苏曼和蒙诗诗同时在场的情况下,让方野知道她为了他放弃了出国。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
不是喜欢的话,怎么会因为一个人改变自己的人生规划?
但她还没有正式向方野表白。
她想要在一个更好的时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认真地把自己的心意说清楚。
现在被蒙诗诗这样一戳,她有些慌乱,但她没有否认。
她没有说“不是因为他”,没有说“你别乱说”,没有急着把这件事撇清。
因为那就是事实,她不出国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方野。
她只是低着头,轻声说了句“我还在考虑”。然后她的心就悬起来了。
她在想方野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知道她可能要出国,会不会伤心难过?
会不会舍不得她?单独相处的时候,会不会说点什么挽留她?
如果他说“别去了”,她会很开心,那说明她在方野心里的分量很重。
但她又太了解方野了。
以方野的性格,如果她自己说想出国,方野只会尊重并且支持她。
方野就是这样的人,不会把人绑在身边,不会因为自己的私心去干涉别人的选择。
所以宋千瓷既期待方野的反应,又不敢太期待。
不过她实际上已经决定了不出国。
要是方野稍微流露一点失落的表情,那她会很开心,至少说明方野在意她的。
蒙诗诗的目光落在方野身上,苏曼也安静地看着他。
一时间,三个人的视线都聚集了过来。
铜锅里的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的香气混合着花椒的味道在空气中缭绕,但此刻桌上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宋千瓷的手指把餐巾纸的一角揉成了一个小球,她在等方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