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把药剂瓶放下,抬手抹了把脸。
瓶子已经空了,脚边还滚着三支。
青囊的药剂微循环提示闪了两下红光,又被他顺手按掉。
“既然花了我媳妇那么多钱。”
“那就更不能便宜丰臣这帮杂碎。”
李信骑着黑马跟在车窗外,听见这句,低笑了一声。
“怕死的人,算命反而最准。”
江逾白摊开手。
“我这叫尊重沉没成本。”
“软饭都硌牙了,总不能白咽。”
第七天。
青囊的雷达沙盘上,丰臣追兵已经被拉成了三段。
她抬手点了点。
“前锋,两万。”
“中军,一万八。”
“后军辎重,脱节严重。”
“前锋和中军间隔,七里。”
“中军和后军间隔,十里以上。”
江逾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
“继续。”
青囊声音温柔。
“前锋靠悬赏硬撑。”
“战马疲劳过载,已有一千七百匹出现腿伤。”
“伤兵被丢弃数量,持续增加。”
“后军粮车陷泥三次,至少丢了六车。”
绯红坐在他肩头,晃着小腿冷笑。
“追得挺感人。”
“再追两天,棺材都不用买,自己躺平。”
此时。
黑田景政也收到了军报,脸色第一次变了。
“粮草还剩多少?”
军需官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
“若继续急行,只够两日。”
“战马草料已经不够。”
“伤兵……完全无药可医。”
黑田景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江逾白呢?”
军需官声音发抖。
“还在前面。”
“距离多远?”
“六里。”
黑田景政盯着他看了几息,松手。
军需官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低下头。
“那就继续追。”
军需官脸色惨白。
“将军,若他一直不和我们正面战……”
黑田景政拔出刀,刀锋压在军需官脖子旁边。
“他会战,他一直往大阪城方向走。”
“再往前,就是我丰臣家的根本基业。”
“他不是在跑,是没路了。”
军需官不敢再说话。
黑田景政转头看向远处。
那辆战车一直在前面。
不远,永远不远。
像再咬一口,就能咬住它的尾巴。
他知道不对,可不能停。
后面有太阁的血令,前面有万户侯的赏。
身后这五万人,已经被他带到这里。
现在停下,军心会先崩。
黑田景政咬着牙,声音沉下去。
“等他看见大阪城外三十里的城防军。”
“他就知道什么叫天罗地网。”
“到时候前后夹击,我要亲手把他扒皮抽筋。”
第九天夜里。
战车停在一片乱石堆后。
江逾白解除了列装,靠着冰冷的车壁。
他没睡,也睡不着。
脚边的空药剂瓶又多了两支。
他抬手去拿水袋,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水洒出来一小片。
灵曦光着脚爬到他膝盖上。
她这次没闹。
只是把小脑袋贴在他心口,安安静静地抱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哥哥,累。”
江逾白揉了揉她的银发。
“还行,哥哥命硬。”
绯红坐在他肩头,红色全息投影翻了个白眼。
“你少嘴硬。”
“你精神力波动,比炽焰挨揍的时候还乱。”
车顶上的炽焰探头。
“二姐!”
“骂大哥就骂大哥,别带本大爷!”
霜律冷声打断。
“安静。”
她盯着沙盘。
“敌军阵型彻底拉长。”
“前锋与中军间隔,十二里。”
“后军已经跟不上。”
烬歌咧嘴。
“这要是一锅端了,画面应该挺下饭。”
青囊抬手。
新的地形图投了出来。
两侧是低丘,中间是一条长谷。
谷口不宽,谷尾更窄。
前面看着平,实际两翼都能藏兵。
只要前锋进来,后路一断,里面就是个大口袋。
江逾白看着那片地形,慢慢坐直。
“到了。”
李信走过来,盯着沙盘看了很久。
他手指停在剑柄上。
半晌后,他抬头看了江逾白一眼。
没笑。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他们带到这里?”
江逾白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老祖宗,我哪有这么大本事。”
“我就是顺着某位老前辈留下的味儿走。”
李信沉默了,没再说。
大秦军中,有些人行军,连风里都带着血味。
那个名字,不能乱提。
提了,就该死人了。
第十天正午。
战车缓缓驶入长谷中央。
江逾白抬手。
“停车。”
炽焰在车顶急得炮管乱晃。
“不跑了?”
“后面快五万人啊!”
“本大爷是炮,不是城墙!”
江逾白从车厢里走出。
心念一动。
战术装甲覆盖全身。
绯红坐在他肩头,红色虚影扬着下巴。
青囊站在车门旁,轻轻整理袖口。
“物理超度观影席,已开启。”
炽焰更慌了。
“观影?”
“本大爷怎么感觉自己今天是戏台子?”
江逾白没理他。
远处,沙尘压了过来。
幕府前锋冲上谷口,看见那辆战车停在长谷中央,整个前锋都疯了。
“他停了!”
“江逾白没蓝了,他跑不动了!”
“活捉他!赏命万年!”
黑田景政骑马冲在最前。
十天没合眼,甲胄里全是汗味和血味。
他身下的战马鼻孔喷着白沫,腿都在发颤。
可他看见那辆该死的战车停下时,这十天的憋屈都值了。
“传令,四面收网!”
“弓弩队压前,骑兵切两翼,步卒封后路!”
“谁敢后退半步,我先砍谁!”
副将看着两侧低丘,脸色有些发白。
“将军。”
“此地太静了,太适合伏击。”
黑田景政其实也想停。
他真的想停一下。
哪怕只停一刻钟,派斥候把两侧低丘翻一遍。
可就在这时,后方一支血色令箭飞来,钉在他马前。
箭上只有一句话。
【停步者,斩全队。】
黑田景政看着那支箭,手指一点点抓紧。
然后,他抬脚踹翻副将。
“伏击?”
“大秦主力全在东线正面,被我百万联军盯着。”
“李信手里就那点残兵,江逾白被我们追了十天。”
“你告诉我,谁来伏击?”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黑田景政拔出血令,捏在手里。
像说给副将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不是我要追。”
“是太阁大人要他死。”
他高举太刀。
“全军压上!”
“碾碎他!”
幕府军如黑潮一样涌入长谷。
战鼓声乱成一片。
战马喘着粗气,士兵一边跑一边喊。
“万户侯!”
“活捉江逾白!”
“赏寿命!”
江逾白站在战车顶,看着敌军一点点靠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李信策马停在他身侧,重剑斜指地面。
“还不动?”
江逾白没有回答,看向两侧的黄沙。
太静了。
风吹过去,沙面连一点多余的响动都没有。
绯红眯起眼。
青囊的雷达画面上,两侧低丘依旧空白。
空白得不正常。
江逾白笑了。
却被机甲扩音送遍整个长谷。
“追了我整整十天。”
“黑田将军,辛苦了。”
黑田景政心里咯噔一下。
后背一下凉了。
可五万人的刀锋已经压到百步之内。
停不下来,也没有退路。
他只能红着眼狂吼:
“冲!”
江逾白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两侧低丘下那片安静得过分的黄沙,低声开口。
“白老大,你要的鱼。”
“我全给你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