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哪怕明知道拒绝她会损失一大笔资源——江沐何尝不知道？
以慕容惜月的身家，若他愿意虚与委蛇、给一点似是而非的暧昧，她一定会掏得比花霁初更多。
但他不能。
可偏偏，他什么都没给，慕容惜月还是留下了不菲的资源。
他确实从未动过心。
他对慕容惜月的感情始终都是欣赏——欣赏她做生意的精明，欣赏她收集情报的能力，欣赏她处变不惊的风度。
但这种欣赏，和男女之情是不同的。
不爱就是不爱，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可这不代表他不会愧疚。
他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拇指大的琉璃珠。
那小世界里不知道装了多少仙元石、多少天材地宝、多少慕容惜月连夜整理出来的军需物资。
她来之前就准备好了，无论他给出什么答案，这份心意都不会收回。
江沐沉默地站了许久。
山风吹过湖面，吹起他的袍角，吹散了桌上残留的酒香。
云端之上，其实与分身心意相通的江沐一直都在看着。
他从头看到尾，看到了慕容惜月摘下头饰，看到了她脱掉鞋履，看到了她笨拙到连三岁小孩都能戳穿的撒谎，看到了她眼眶里打转的那滴泪，看到她留下储物世界后转身离去时那倔强的背影。
现在，他收起了分身，盘膝坐在云端之上，却同样沉默。
云海在他脚下缓缓流淌，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际那道已经消失不见的身影所在的方向，目光深沉如水。
或许是这样的事经历得太多，或许是他从未打算在任何人面前真正袒露自己的心意，又或许——他确实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但不爱便是无错吗？
他也不知道。
………………
岁月缓缓流逝。
找漓渚姐姐告状的江寻心众女，也明白了江沐一切所为皆是为了倾尘协会，乃至于她们。
在漓渚那里，她们听完了江沐这段时日来的全部辛苦。
江寻心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方才自己带着钟钰她们去堵江沐，想起那场雨点般的拳头——虽然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但她知道，他在外面受的那些委屈，比她的拳头疼多了。
他从来不说的。
他回来只会笑，只会哄她们，只会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压在自己心底。
所以她很乖，没有去打扰江沐。
其他几女也是。
接下来的日子，走完了正常的流程。
倾尘协会的道贺浪潮仍在继续，每天都有新的使者登门。
但那些都只是走个过场的普通势力，不值得江沐亲自接待。
他将这些琐事都交给了谢言芙和其他执剑者，自己闭关，调整状态，为即将到来的界域战场做准备。
慕容惜月是最早带着队伍离开的。
她没有再与江沐见面，只是让随行的商会执事传了一句话——“祝江道友仙运昌隆”。
简单，克制，像是在对一个普通朋友说一句寻常的告别。
花霁初离开得要晚一些。
她走的时候倒是心情不错。
虽然破产了，但她的目的至少达成了几分。
这姑娘对“馋他身子”这件事的坦荡，倒是让人恨不起来。
其他道贺的队伍也陆续散去。
倾尘协会山门前，曾经排起的长龙渐渐缩短，最后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访客，再之后便彻底冷清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切喧嚣都彻底结束。
青山依旧在，云雾依旧绕。
倾尘协会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山门口那几株被无数仙气冲刷过的迎客松，默默记录着这一场盛大的喧嚣。
江沐也终于凑到了足够的资源去上交。
他将各方势力送来的贺礼、慕容惜月留下的储物世界、花霁初“贡献”的全部家当、以及从其他协会成员那里勒索来的所有资源，凑成了一份勉强够格的军需。
如此百年后，来自十二天宫的正式征召令终于传了下来。
天宫使者划破虚空而至，悬停在倾尘协会大殿正中。
金色仙文在空中缓缓展开，一字一句，庄严肃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那令中规定了出征的时间、集结的地点、队伍的编制等等。
落款处，十二天宫的烙印一个接一个，每一个烙印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整个倾尘协会在那一刻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终将会到来。
但当它真的到来时，那份沉重还是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出发的那一日，倾尘协会上方的天空被一艘艘仙舟战舰遮蔽。
漓渚依旧是一袭素衣，安静地站在江沐身侧，气息内敛到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江崛站在仙舟舰首，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片熟悉的山水，沉默不语。
谢言芙腰间的佩剑依旧没有佩——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就是一柄未出鞘的剑。
六位仙尊分列两侧，两万仙王巨头阵列严整，十万真仙修士浩浩荡荡。
这是倾尘协会的精锐家底。
江沐与江寻心一众人道别。
江寻心站在山门前，没有再闹，没有再打拳。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的。
“早点回来。”
她说。
就三个字，把所有不舍都咽了回去。
“好。”
江沐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抬手，像揉一只炸毛的小猫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钟钰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对他点了点头。
她从来不爱说话，但江沐知道那一个点头里包含了多少东西。
作为大管家的左风，对于管理仙门事务的能力毋庸置疑，有他守家，江沐很放心。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还有其他人——那些他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都站在山门前，安静地望着他。
这是修士的道别方式。
没有凡人的哭哭啼啼，只有沉默的注视。
江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漓渚、江崛、谢言扶与六位仙尊，两万仙王，十万真仙随行。
仙舟编队缓缓升空，在倾尘上空排开阵型，浩浩荡荡地踏着天路而去。
仙光铺就的大道在脚下延伸。
那么有人要问了，仙舟战舰也要自己出吗？
当然是，这也算是无偿捐献物资的一种方式。
…………………
江沐站在仙舟舰首，衣袍猎猎，发丝飞扬。
远远望见天际尽头，宝剑天宫庞大的浮空舰队已经展开了接应阵型。
城外一角，不知何时屹立了数座宛如天堑般巨大的传送法阵，正吞吐着光芒。
苍剑仙尊李长生的身影立在舰首，身后万剑虚悬，正在等他。
更远处，还有更多仙军的舰队正在赶来。
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他想走，路就在脚下。
这一程，通往界域战场，通往禁墟深处。
好像一切都已经做好了道别，他再不去的话，是不是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映着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