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推开。
一个银发老妇从门外走进来,鸦青色的常服裁得规矩,银丝拢在脑后,一根翡翠簪子压着,整个人干瘦,可脊背挺得直。
太妃。
先帝的妃子,宫里辈分最高的老太太。
陈凡从龙椅上站起来,绕过御案,迎了两步。
“太妃怎么来了?天冷路远,该让人传话就是。”
太妃的枯瘦手掌搭在宫女的腕上,松开了,自己站稳。浑浊的老眼从殿里扫了一圈,落在陈凡那张蜡黄的脸上。
“哀家老了,腿脚还行,走动走动也好。”
嗓子干哑,可每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从几十年深宫里磨出来的稳。
陈凡侧身,手虚虚一引。
“坐。”
太妃没客气,在御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了。
宫女端了茶上来,太妃接过去,没喝,搁在手边。
“皇帝瘦了。”
太妃的浑浊老眼从陈凡脸上扫过去,扫得慢。
“半年前哀家听说你不嗑丹药了,还当是宫人传错了话。后来又听说平了叛军,抄了世家,北伐蛮族——”
枯瘦的手指在茶盏边摩挲了一圈。
“哀家在慈宁宫念了二十年佛,头一回觉得,这佛没白念。”
陈凡的手搁在扶手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温和。
“太妃过誉了。”
太妃的嘴角动了半分,没接这句。
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下。
“皇帝这回召三位皇子回朝歌——”
来了。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没动。
太妃的浑浊老眼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陈凡脸上,落得稳。
“是要立储?”
陈凡的蜡黄脸上那层温和没卸。
“身体抱恙,不得不早做打算。”
太妃的枯瘦手指在茶盏边沿顿了。
沉了两息。
“说起身体抱恙——”太妃的嗓子往下压了半截,压到了贴着椅背的程度。“哀家想起一个人。”
陈凡的拇指停了。
“淑妃。”
太妃的浑浊老眼垂下去,落在手里的茶盏上。
“当年淑妃也是身体抱恙,太医看了一拨又一拨,药吃了一碗又一碗。最后还是没撑住。”
停了一息。
“走的时候,大皇子才十二岁。”
殿里安静了。
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陈凡的影子在御案上歪了半截。
大皇子,十二岁,淑妃。
——这老太太绕了一圈,落点在这儿。
陈凡的蜡黄脸上那层温和收了,换了一种更平的东西。不是冷,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不打算陪人绕弯子的直。
“太妃是为大皇子来的。”
不是问句。
太妃的枯瘦手指在茶盏上顿了半拍,浑浊的老眼从茶盏上抬起来。
“大皇子居长,品行端正,在安陵十余年不曾行差踏错——”
“太妃。”
陈凡的干哑腔调把后半截话截断了。
太妃的嘴合上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板着。
“立储之事,朕自有主张。”
这话落在养心殿里,不重,可每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带着龙椅上那层不容置喙的分量。
太妃的枯瘦手指在茶盏上蜷了。
“皇帝——”
“太妃平日在慈宁宫吃斋念佛,不问朝政,这是好事。”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搁在御案边沿,十根手指搭着舆图的边。
“朕敬太妃辈分高,年纪大,所以客客气气地请您坐下喝茶。”
太妃的脊背直了半寸,浑浊的老眼里翻上来一层东西——不是惊,是愠怒。
陈凡没停。
“可立储是国事,不是家事。太妃在慈宁宫安养便好,旁的——”
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
“不劳费心。”
养心殿里的空气凝了两息。
太妃的枯瘦手指从茶盏上松开,搁在膝头上,蜷了又松。
银发底下那张布满褶子的脸拧了一分,从颧骨往两腮绷着,咬肌跳了一下。
“皇帝——”嗓子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往外顶的涩。“哀家是你长辈。”
陈凡的蜡黄脸上,那层“平静”没变。
“正因为是长辈,朕才好言相劝。”
手从御案边沿松开,靠回椅背里。
“若换了旁人,进养心殿指点立储——朕不会请他坐下喝茶。”
太妃的膝头上那双枯瘦的手蜷成了拳。
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得急,鸦青常服的下摆扫着椅腿,翡翠簪子在银发里晃了一下。
浑浊的老眼钉在陈凡脸上,钉了两息。
没说话。
转身,枯瘦的手搭在宫女腕上,脚步踩着金砖往殿门口走。
走到门槛前,脚停了半拍。
没回头。
脚步声越过门槛,压过廊道,越来越远。
养心殿里空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轻轻叩动着。
殿门边,一道鸦青袍角从柱子后面挪出来。
魏忠。
碎步踩着金砖,弓着腰,挪到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
“陛下。”
嗓子压到了最低处,尖细的腔调缓缓说道:
“太妃娘娘——是荆州人士。”
陈凡的拇指在束带上停了。
魏忠的浑浊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落在龙椅上那张蜡黄的脸上。
“太妃娘家姓柳,荆州柳氏。”
停了半息。
“柳氏与孟氏——三代世交。”
陈凡的手从束带上松开了。
荆州孟氏,大皇子的外家。
太妃的娘家跟孟氏是世交——所以太妃替大皇子说话,不是因为什么“居长”“品行端正”,是因为大皇子上了位,孟氏得利,柳氏跟着沾光。
利益。
从头到尾,就是利益。
陈凡的手按在御案上,脑壳里那根弦又绷了。
半年前抄了朝歌城三大世家,银子抄出来几亿两,填了国库,补了军饷,以为世家的根拔了大半。
可世家的根——从不只在三大家族。
在荆州,在江州,在青州,在九州十八郡每一个角落里。
朝歌城的三大家族只是露在地面上的枝干,底下的根系盘根错节,从地底下蔓延到每一寸土壤里。
拔了三棵树,地底下还有一片林子。
太妃、柳氏、孟氏、大皇子——一条线串起来,从慈宁宫串到荆州,从荆州串到安陵。
二皇子那边呢?江州上官家,门生故吏遍布三州。
立储——不是选一个人坐椅子,是选一群人分蛋糕。
陈凡的手从舆图上松开,靠回龙椅里。
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两只眼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扫过去——每一个红点底下,都趴着一窝吸血的东西。
魏忠弓着腰站在御案前,浑浊的老眼垂着,嘴皮子没动。
陈凡的手搁在扶手上,拇指碾着束带,碾了一圈。
“魏忠。”
“奴才在。”
“三皇子的生母——那个才人。”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她娘家是哪里的?”
魏忠的腰弯得更低了半寸,浑浊的老眼闪了一下。
“回陛下——三皇子生母李才人,出身寒门。”
停了半息。
“父亲是青州一个县学的教谕,家中无田无产,族中无人为官。”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
寒门。
无田无产,无人为官。
没有世家,没有外戚,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干干净净。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嘴角往一边扯了半分。
御案上那本空白奏本摊着,朱砂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红还没干。
殿门外,太妃的脚步声早就消失了,可那股子从慈宁宫带过来的、裹着檀香味的阴冷,还黏在养心殿的空气里,散不干净。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拿起朱砂笔。
笔尖悬在奏本上方,停了两息。
落了。
“着令青州宁县——三皇子回京路线,沿途加派护卫,不得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