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从朝歌城出发,快马踏碎官道上的薄霜,七日之内,散至三州。
——荆州,安陵。
大皇子的府邸不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规规矩矩。
正堂里,大皇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卷黄封诏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三十三岁的男人,方脸,浓眉,下颌的线条硬朗,整个人往椅背里靠着,没吱声。
堂下站着两个幕僚,一胖一瘦,胖的那个已经憋不住了,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搓着。
“殿下!大喜啊!”
胖幕僚的嗓子拔得尖,脸上的肉堆着笑,堆出三层褶子。
“陛下召三位殿下回朝歌——这是要立储啊!殿下居长,又有太妃娘娘在宫里替殿下说话,这东宫之位——”
“行了。”
大皇子的手从诏令上松开,搁在膝头。
胖幕僚的嘴合了半截,可那股子喜气还挂在脸上,收不回去。
瘦幕僚站在后面,没吱声,两只手拢在袖口里,一双细长的眼从大皇子脸上扫过去。
大皇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诏令卷好,搁在桌上。
“父皇的心思,不是你我能猜的。”
胖幕僚的笑收了半分,“可殿下——”
“准备车马。”大皇子的手背在身后,往堂外走了两步,靴底踩着门槛,停了。
“回朝歌,该带的礼数带齐。旁的——到了再说。”
——江州,临川。
二皇子的府邸比大皇子的阔气三倍不止。
花厅里,红木桌上摆着茶具,四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围坐着。
二皇子坐在主位,二十九岁,面白,唇薄,一双眼不大,可眼珠子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精明。
管家从花厅外面小跑进来,弓着腰,双手举着黄封诏令。
“殿下——朝歌来的!”
二皇子接过诏令,展开,扫了两行。
手里的茶盏搁回桌上,搁得稳,没洒一滴。
对面坐着的一个锦衣公子凑过来,脖子伸着,瞄了一眼诏令上的字,两条眉往上跳了。
“殿下!陛下召三位殿下回朝歌——这是……”
另一个世家子弟已经站起来了,抱拳,笑得灿烂。
“恭喜殿下!殿下为嫡,皇后娘娘亲自抚养过三年,论亲疏论礼法,这太子之位——”
“诸位。”
二皇子把诏令卷好,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薄唇往两边扯了半分,不是笑,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
“父皇的安排,做儿子的听着便是,立储之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言之尚早。”
四个世家子弟对视了一眼,嘴上不说了,可脸上那层心照不宣的笑,一个比一个深。
——青州,宁县。
三皇子的“府邸”——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个大些的农家院子。
土墙,木门,院里种着两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正屋里,三皇子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椅上,手里攥着诏令,整个人僵在那儿。
二十五岁,瘦,颧骨高,下颌削尖,一双眼不大,可眼底压着的东西沉。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殿下?”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灰布长衫,面容清癯,下巴上留着三寸短须——谋士,姓周,宁县本地人,三皇子剿匪那年收的。
三皇子把诏令搁在桌上,手从桌面上松开。
“周先生。”
“臣在。”
三皇子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苦笑。
“父皇召我回朝歌——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先生的细长眼从诏令上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三皇子脸上。
“殿下觉得呢?”
三皇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窗外,院子里那两棵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
“我在宁县十年,父皇连一封信都没给我写过。”
嗓子从喉管里碾出来,带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压了十年的闷。
“如今忽然召回——三位皇子一起召。”
停了一息。
“立储。”
周先生没接。
三皇子的手从窗框上松开,转过身,那张削瘦的脸上挂着苦笑。
“大皇兄居长,外家是荆州孟氏。二皇兄有上官家撑腰,在江州经营了十几年。我呢?”
手往身上那件洗白的青布袍子上拍了一下。
“母妃只是个才人,外祖父是县学教谕,族中无一人为官。”
苦笑从嘴角往两腮蔓延,蔓延到了眼底。
“这储君之位——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先生的短须动了半分,细长的眼从三皇子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卷诏令上。
“殿下可曾听闻,当今陛下这半年做的事?”
三皇子的手从袍子上松开。
“听过。”
“平乱军,抄世家,灭佛门,北伐蛮族——”三皇子的嗓子往上提了半分。“父皇变了个人,力挽狂澜。”
周先生的短须又动了。
“殿下只看到了力挽狂澜。”
三皇子的眉拧了。
周先生往前走了半步,灰布长衫的下摆扫着地面。
“陛下抄的是世家,削的是门阀,提拔的是寒门。”
停了一息。
“殿下觉得——这样的陛下,会选一个被世家绑着的太子吗?”
三皇子的手在身侧停了。
整个人站在窗边,削瘦的脸上那层苦笑,一寸一寸地收了。
周先生的细长眼钉在他脸上,不急不缓。
“殿下出身寒门,无外戚,无世家——在旁人眼里是短板。”
短须动了半分。
“可在当今陛下眼里——未必不是长处。”
三皇子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从窗格子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卷诏令的边角翻了一下。
“准备车马。”
三皇子的嗓子从沉默里碾出来,碾得低,可每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比方才稳了三分。
“去朝歌。”
——半月后,朝歌城。
养心殿里,铜灯的火苗直着。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里翻着户部的折子,朱砂笔搁在砚台上。
殿门外,碎步声碾过来——魏忠的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进来,弓着腰。
“陛下——三位殿下,都到了。”
陈凡的手从折子上松开,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到了。
半个月,三个从没见过面的“儿子”,齐了。
“在哪?”
“三位殿下在宫门外候着,各自带了随从车马,礼部的人正在引——”
“让他们进来。”
陈凡把折子合上,搁在御案角落。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三个一起,到养心殿见朕。”
魏忠的腰弯得更低了半寸,碎步往外蹿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
脑壳里翻了一圈——大皇子,稳重无魄力;二皇子,心机深绑世家;三皇子,寒门出身有血性。
纸上的东西,终归是纸上的。
人到了眼前,是骡子是马——
殿门外,三道脚步声从廊道深处传过来。一道沉稳,一道从容,一道——略带犹疑。
陈凡的手从束带上松开,十根手指搭在御案边沿。
殿门被推开。
三个皇子,并排站在养心殿的门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