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站在最左边,方脸,浓眉,身板厚实,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规规矩矩,手垂在身侧,没多余的动作。
二皇子站在中间,面白,唇薄,一双不大的眼转了半圈,把养心殿的飞檐和廊柱扫了一遍。
月白色的长衫裁得考究,腰间坠着一块羊脂玉佩,站在那儿的姿态松弛,松弛得恰到好处。
三皇子站在最右边。瘦,颧骨高,青布袍子虽然换了件新的,可肩膀的线条撑不起来,整个人往里缩了半寸。一双不大的眼垂着,盯着门槛上的铜钉。
三个人站了两息,谁都没先开口。
大皇子的喉结滚了一下,转头,朝二皇子拱了拱手。
“二弟,一路辛苦。”
二皇子的薄唇往两边扯了半分,回了一礼。
“大哥客气,大哥从荆州赶来,路途更远。”
三皇子站在最右边,肩缩着,没吱声。
二皇子的眼从大皇子身上移过来,落在三皇子脸上。停了一息。
“三弟也来了。”
三皇子的肩动了一下,抬头,朝二皇子点了点。
“二哥。”
两个字,干的,没有多余的尾巴。
三个人站在廊道里,秋风从飞檐角灌过来,把二皇子腰间的玉佩吹得晃了一下。
明明是异母同父——三个人三个娘,连这层关系都隔着。
十几年没见面的兄弟,客套话说完了,剩下的就是沉默。
沉默里头裹着的东西,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碎步声从殿门里传出来,魏忠的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出来,弓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口里,尖细的嗓子压着。
“三位殿下,陛下等候多时了,请。”
大皇子的脊背直了半寸,迈步跨过门槛,二皇子跟在后面,步子从容,玉佩在腰间轻轻磕着。
三皇子最后一个进去,靴底踩过门槛的时候顿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养心殿里,铜灯的火苗直着。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灯火底下沉着。
三道身影从殿门口走进来,一前一中一后,走到御案前五步远的位置,站定。
陈凡的两只眼从左往右扫了一遍。
大皇子——方脸还是那个方脸,浓眉还是那两条浓眉,可整个人比隆元帝记忆里壮了两圈,下颌的线条硬了,眉宇间多了一层沉稳。
二皇子——白净,薄唇,比记忆里瘦了些,可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精明,浓了不止一倍。
三皇子——瘦,太瘦了。颧骨高得把两腮的肉都撑薄了,下颌削尖,整个人跟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对不上号。
可那双眼——垂着,不看人,可眼底压着的东西沉得很。
十几年没见面的三个“儿子”,站在面前了。
陈凡的脑壳里翻了半圈——隆元帝留下来的记忆里,这三张脸只有幼年时的残影,模糊得跟水墨画似的。
如今站在眼前,眉眼没变多少,可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三个小孩了。
“儿臣参见父皇。”
三个人同时弯腰,行礼。大皇子的腰弯得最深,规矩到了极致。二皇子的腰弯了七分,不多不少。三皇子的腰弯着,肩还是缩着那半寸。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了半截,虚虚一托。
“起来。”
三人直起身。
陈凡没寒暄,没问路上辛不辛苦,没问吃了没有。
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板着,两只眼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得不快不慢。
“知道朕为什么召你们回来吗?”
殿里安静了一息。
大皇子的喉结滚了一下,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动,嘴张了。
“回父皇——儿臣以为,父皇是为了立储。”
直白,没绕弯子。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没动。
二皇子的薄唇动了,接得快。
“儿臣以为,父皇是挂念儿臣们,想见一见。”
话说得漂亮,可那双不大的眼在说这话的时候往大皇子方向瞟了半截——瞟完了,收回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顺。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叩动几下。
老二这张嘴——滑。
三皇子站在最右边,肩缩着,那双垂着的眼从地砖上抬起来半寸,落在御案边沿的位置。
“儿臣不知。”
三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得干。
三个人,三个答案。一个实诚,一个圆滑,一个——藏着。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那层“严父”的架子没卸。
手指在扶手上磕了一下。
“老大说得对。”
殿里的空气变了。
变得快——从三个人进殿时那种拘谨的、带着生疏的凝滞,猛地拧成了另一种东西。紧的,绷的,从金砖底下往上渗的。
“朕召你们回来,就是为了立储。”
大皇子的脊背直了半寸,两只手从垂在身侧的姿势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二皇子的薄唇抿了,那双不大的眼里翻上来的东西收得极快——快到几乎看不见,可陈凡看见了。
是算计,是盘算,是一瞬间把所有筹码在脑壳里过了一遍的精明。
三皇子的肩从缩着的姿势往后拉了半寸,那双垂着的眼终于抬起来了,落在陈凡脸上。
落了一息,又垂下去。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只有一眼。
大皇子看二皇子,二皇子看三皇子,三皇子谁都没看——可那一眼里裹着的东西,比刀子还利。
兄弟?从这一刻起,不是了。
是对手。
三个人几乎同时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
“儿臣一切听从父皇安排!”
三道嗓子叠在一处,大皇子的沉稳,二皇子的从容,三皇子的低哑——混在养心殿的铜灯底下,混成了一句。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搁在御案边沿。
“起来。”
三人起身。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两只眼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得慢,一个一个地扫,扫到谁,谁的脊背就绷了半分。
“朕立储——”
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声响不大,可砸在三个人耳朵里,比雷还重。
“不论嫡长。”
大皇子的两腮绷了。
“只论才能品德。”
二皇子的薄唇抿得更紧了半分。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抬起来,十根手指搭在扶手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两只眼从三个人脸上收回来,落在殿中央那盏铜灯的火苗上。
“能者居之。”
四个字砸在养心殿里,碾得铜灯的火苗歪了半分。
殿里安静了三息。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靠回椅背里。
干哑的腔调从龙椅上碾出来,每个字往外送的时候不轻不重,可落在三个人耳朵里,一个字比一个字沉。
“所以——接下来,你们谁能让朕满意。”
停了一息。
“谁,就是太子。”
大皇子的靴底在金砖上退了半寸,没动,可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一截。
二皇子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半寸,又放下去了,那双不大的眼里翻着的东西压到了最底——压得死紧。
三皇子站在最右边,瘦削的身板在铜灯底下投出一截窄影。那双一直垂着的眼,在这一刻——抬了。
抬起来,落在龙椅上那张蜡黄的脸上。
落了两息。
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