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嘴角没动,心里头却翻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养心殿里,各怀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
九五之位。
搁在谁面前,谁能不动心?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心里头却觉得有意思——换他自己,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忽然有人跟他说,皇位给你坐,他怕是比这三位还激动。
可激动归激动,能不能坐稳,是另一回事。
“朕手里有一桩案子。”
陈凡的干哑腔调从龙椅上发出来,不轻不重,搁在养心殿的空气里。
三个人的脊背同时直了半寸。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御案上,十根手指搭着一本折子的封面。
“国师前些天呈上来的,搁了几日,朕一直没动。”
大皇子的浓眉拧了。二皇子的薄唇张了半截,又合上。
三皇子的眼从陈凡脸上移到御案上那本折子上——移了一息,收回来。
“不是朕不想动。”陈凡的手指在折子封面上磕了一下,“是这案子——棘手。”
殿里安静了两息。
二皇子忍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那双不大的眼里翻着光芒。
“敢问父皇,是什么案子?”
陈凡的手从折子上松开,靠回椅背里。
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那层“严父”的架子卸了半分,换了一种更平的东西。
“仙阁案。”
三个字搁在养心殿里,大皇子的浓眉没动——不认识。二皇子的薄唇抿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然——似乎听过。三皇子的削瘦脸上没有多余的变化。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
“朝歌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庄园,叫仙阁。”
他语气平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名字起得好听,可干的事——不是人干的!简直畜生不如!”
殿里的空气沉了半拍。
“仙阁的主人,从各州拐卖女孩。”陈凡面色发冷,语气冰寒,“也有男孩。”
大皇子的两腮绷了,下颌的肌肉跳了一下。
“圈养在庄园里,供人取乐。”
二皇子的薄唇从抿着的状态松了,松得快,又抿回去——那一瞬间漏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震动。
“十几年,上千人被圈养其中,遭受迫害!”
陈凡的干哑腔调碾到了底处,每个字往外送的时候裹着一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
“天怒人怨四个字,都轻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搁在御案边沿。
“案子查出来了,仙阁被封了,人也救了。”
大皇子的浓眉松了半分——松了一瞬,又拧回去。因为陈凡还没说完。
“但——”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
“仙阁的客人名单,朕看了。”
殿里的空气凝了。
“世家权贵,三品大员,地方豪绅——”陈凡的手指又磕了一下,“还有皇族宗室!”
皇族宗室。
这四个字砸在养心殿里,直接让三位皇子,面色大变。
陈凡看着三个人的反应,心里翻了一面。
都是聪明人,世家权贵好办,铁证如山,抓了就抓了。可皇族宗室——那是姓赵的,跟龙椅上这位流着同一支血脉。
动了,宗室不答应;不动,天下人不答应。
左右为难,两头得罪。
这才叫棘手。
“国师把案子递上来的时候,跟朕说了一句话。”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他说——这案子谁接,谁掉层皮。”
殿里安静了五息。
大皇子的喉结滚了,嘴张了半截——没出声。
二皇子的薄唇动了,目光从精明变成了犹疑,又从犹疑变回精明——转了两圈,落在陈凡脸上。
三皇子站在最右边,削瘦的身板在铜灯底下投着窄影。没动,没吱声,可那双从半垂的状态抬起来的眼,钉在御案上那本折子上——钉得死。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搁回扶手上。
“朕把这案子交给你们三人。”
大皇子的脊背又直了半寸。
“谁处理得最好——”
二皇子的手从腰间玉佩上松开了。
“谁,便是能者。”
这话落在养心殿里,落在三个人耳朵里。
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在金砖上拉长了一截。
大皇子率先开了口,两只手抱拳,沉稳的腔调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父皇,儿臣斗胆——这案子的卷宗,可否让儿臣先看一看?”
规规矩矩,不急不躁,先摸底,再动手——老大的性子,果然是个稳字当头。
二皇子没抱拳,薄唇张了,语气里带着三分谨慎七分试探。
“父皇,涉及皇族宗室……儿臣想问一句——这案子的处置权限,到哪一层?”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
聪明。
老二第一个问的不是案情,是权限——能动到什么人,能砍到什么位置。这是在摸底线。
“该到哪一层,就到哪一层。”
陈凡的干哑腔调搁在殿里,搁得不轻不重。
“朕只看结果!”
二皇子的薄唇抿了,退了半步,没再追问。
三皇子站在最右边,从头到尾没开口。
削瘦的脸上拧着,下颌的线条硬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在青布袍子的褶子里绞了一圈。
那双眼从御案上那本折子上移开,落在陈凡脸上。
“父皇。”
两个字从嗓子最低处碾出来,低哑的,带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顶出来的沉。
“那些孩子——现在在哪?”
殿里安静了一息。
大皇子的浓眉动了,侧头看了三皇子一眼。
二皇子的薄唇松了半分,那双不大的眼从三皇子身上扫过去——扫得快,收得也快。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三个人,三个第一反应。老大问卷宗,老二问权限,老三问受害者。
陈凡的蜡黄脸上没有多余的变化,可心底那盘棋又翻了一面。
“刑部收容着,安置了一部分,还有些……”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磕了一下。
“疯了的,残了的,没法安置。”
三皇子的手在袍子褶里绞得更紧了,指节从布料底下凸出来,整个人的肩膀绷到了极致。
陈凡从龙椅上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三个人面前。
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两只眼从左往右扫了一遍——扫得慢,一个一个地扫。
“折子在御案上,你们各自抄一份回去。三日之内,把处置方略呈上来。”
三人弯腰。
“儿臣领旨。”
陈凡的手背在身后,靴底踩着金砖往龙椅方向走了两步。停了,没回头。
“记住——朕要的不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
干哑的腔调飘在养心殿的空气里。
“朕要的是,对得起那上千条命的交代!”
殿门外,铜灯的火苗齐齐歪了——歪了两息,直了。三道身影从养心殿的门槛跨出去,一前一中一后,踩着廊道的金砖往外走。
三个人走到廊道拐角处,脚步同时慢了。
没人先开口。
秋风从飞檐角灌过来,把二皇子腰间的玉佩吹得晃了一下。
二皇子的薄唇动了,朝大皇子的方向侧了半个身。
“大哥,这案子——”
大皇子的脚步没停,浓眉压着,闷闷地丢了一句。
“各凭本事。”
三个字砸在廊道里,砸完了,大皇子的身影从拐角消失了。
二皇子的薄唇抿了,玉佩在手里攥了一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廊道里只剩三皇子一个人。
大皇子与二皇子两人,很默契的都没将这个三弟放在眼中。
削瘦的身板立在拐角处,暮色从飞檐上压下来,把他整个人罩进了一片灰暗里。
手从袍子褶里抽出来,摊开,指节上,青布的纹路勒出了一道红痕。
三皇子的嗓子从喉管最底处挤出两个字——
“千人。”
两个字碎在暮色里,碎得没人听见。
他攥紧了拳,靴底在金砖上碾了一下,转身,往宫门方向走了。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三皇子的肩绷了。
“三殿下。”
尖细的嗓子从身后传过来——魏忠的鸦青袍角从廊柱后面挪出来,弓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口里,浑浊的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
“陛下让奴才多嘴一句。”
三皇子的脚停了,没回头。
魏忠的碎步挪到三皇子侧面,弓着腰,嗓子压到了贴着金砖碾的程度。
“陛下说——三殿下若缺人手,尽管开口。”
三皇子的肩动了。
削瘦的脸从侧面转过来半截,那双不大的眼落在魏忠脸上。
落了一息。
暮色里,三皇子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极细微的颤。
“替我谢父皇。”
五个字搁在廊道里,削瘦的身影从暮色中消失。
魏忠弓着腰站在原地,浑浊的老眼从三皇子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脚面上。
嘴皮子动了半分。
——养心殿内。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御案上,那本仙阁案的折子翻开着,第一页上国师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客人名单那一栏,光是皇族宗室就列了七个名字。
陈凡深吸了一口气。
这案子,他当然能自己办。
一道旨意砸下去,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世家权贵也好皇族宗室也罢,龙椅上坐着的人说了算。
可他不办。
他要看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是三个人面对这张网的时候,谁敢拔刀,谁会缩手,谁在和稀泥。
仙阁案是一把尺。
量的不是本事。
量的是——骨头硬不硬,手段够不够强,够不够狠!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拿起朱砂笔,在最后一本折子上批了个“阅”字。
笔搁回砚台上,嗒的一声。
殿门外,暮色浓了。
陈凡想了想,起身前往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