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灯还亮着。
陈凡跨过院门的时候,正殿里传来布料窸窣的声响——不是换衣裳,是在叠什么东西。
推门进去。
顾明月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件叠了一半的青衣,整个人背对着殿门。
朴素的青布衫子裹在身上,腰间只系了一条素带,没有坠饰,没有绣纹。
可偏偏是这种素,把那截腰肢的弧度勒得分明。
青布贴着肩胛骨往下,收到腰,再往胯骨的位置展开——陈凡的靴底在门槛上顿了半拍。
隆元帝这副壳子里的血气又翻了。
顾明月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乌发松松地拢着,碎发垂在耳侧,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落在门口——落在陈凡身上。
先是愣了半拍。
然后嘴唇往两边弯了,弯出一道浅弧。
“陛下今日倒早。”
陈凡迈步进去,靴底踩着地砖,三步走到桌前。手伸出去,揽住那截被素带勒着的腰,往怀里一带。
顾明月的身子撞进他胸口,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青衣掉在桌面上,散了。
“陛下——”
嗓子从胸口里闷出来,带着一截被撞得岔了气的喘。
陈凡的手从腰间往上滑了半寸,扣着后腰的位置收紧。
隆元帝这副壳子的反应诚实得很,从丹田往四肢百骸冲的那股燥,把脑壳里那些折子、捷报、仙阁案全挤到了角落。
顾明月的肩缩了半分,整个人往他怀里软了一截,可那只手——从他胸口抬起来,按住了他另一只往下探的手。
按得不重,五根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
“陛下……”
嗓子碎着,从鼻腔最深处哼出来,每个字裹着一层绵软的嗔。
“要注意龙体,要……节制。”
陈凡的手被按住了,没挣,可嘴角扯了。
“皇后前阵子不是挺享受的?”
干哑的腔调贴着她头顶吹过去,不轻不重。
“怎么现在反过来劝朕节制了?”
顾明月的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从脖颈烧到了耳根。
那只按着他手背的手蜷了一下,指头在他手背上掐了一记——轻的,带着羞恼。
“陛下……”
后半截话咽了,闷在他胸口里,闷了两息。
再开口的时候,嗓子里那层嗔没了,换了别的东西。
沉的,涩的,从胸腔最底处翻上来的。
“臣妾听说……陛下要立储了?”
陈凡的手在她后腰停了。
立储。
这两个字从皇后嘴里漏出来,带着的分量跟从国师嘴里漏出来的不一样。
国师说立储,说的是国事;皇后说立储——说的是别的。
“嗯。”
陈凡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有什么想法?”
顾明月的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半截,那双上挑的眼从极近的距离往上看他。
摇了摇头。
“臣妾不关心谁做太子。”
陈凡的拇指在她后腰蹭了一下,“那你关心什么?”
顾明月没接。
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半寸,两只手从他胸口滑到腰侧,环住了。
环得紧,环得死,十根手指扣在他后腰的龙袍上,扣得布料皱成一团。
柔软的身躯贴着他的前襟,贴得严丝合缝——在颤。
细微的,从肩胛骨往脊背蔓延的颤,一阵一阵的,压都压不住。
陈凡的手从后腰往上滑了半寸,停在肩胛骨的位置。
低头。
顾明月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截额头和一双耳朵——耳朵红透了,可从那截额头往下,睫毛底下,有水光在晃。
“臣妾关心的是陛下的身子。”
嗓子从他胸口里漏出来,碎的,每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层从鼻腔深处涌上来的涩。
“陛下要好好保重龙体……”
水光从睫毛底下滑出来,洇在他龙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臣妾离不开陛下。”
这话砸在陈凡胸口上。
不重,可震得胸腔里那根弦嗡了。
陈凡的手停在她肩胛骨上,没动。
殿里安静了。
铜灯的火苗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
顾明月的肩还在颤,十根手指扣着他后腰的龙袍,扣得死紧,整个人缩在他怀里——缩得小,缩得紧,缩得好像松开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陈凡没吱声。
脑壳里翻了一圈,翻不出什么合适的话。
这个女人——从半年前他醒在这副壳子里的第一天起,就没问过一句“你是谁”。
隆元帝忽然不嗑丹药了,忽然会治国了,忽然连床上的路数都变了——她全看在眼里,一个字没提。
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敢问。
而是——不想问。
问了,答案摆在面前,她接不住。
不问,至少眼前这个人还在,还会来坤宁宫,还会揽着她的腰叫她皇后。
陈凡的胸腔里那团东西从嗡变成了闷,从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涩。
两三年。
隆元帝这副壳子顶天了撑两三年,肝肾之间那团暗疮一天比一天深,丹毒的反噬一天比一天重。
等这副壳子废了,替死系统启动,灵魂跑了——
坤宁宫里这个女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凡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叹得无声,叹得从胸腔最底处过去,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手从肩胛骨往上,搭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朕还没死呢。”
干哑的腔调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带着一截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安慰,不是承诺,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
顾明月的肩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不颤了。
整个人从他怀里抬起半张脸,那双上挑的眼水汪汪的,眼角泛着红,鼻尖也红了,可嘴唇往两边弯了半分。
弯得浅,弯得碎,弯得从泪痕里挤出来一截不成样子的笑。
陈凡的拇指从她后脑勺滑到脸颊,把那层水光碾开。
“走吧。”
手从脸颊滑到腰间,扣住,往内殿方向带。
顾明月的脚步碎着,被他带了两步,整个人还挂在他身上,十根手指从后腰挪到前襟,勾着领口,勾得轻。
坤宁宫内殿的门,从里面合上了。
——次日,卯时。
养心殿的铜灯换了新烛,陈凡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辰时,早朝。
金銮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齐整,笏板端着。
陈凡坐在龙椅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晨光底下沉着。
手里没拿折子,没拿朱砂笔——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搭着龙头的雕纹。
“诸位爱卿。”
陈凡沉声开口,面色低沉。
百官的脊背直了半寸。
“朕今日只说一件事。”
殿里安静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龙椅的扶手前端。
“仙阁案——”
三个字砸在金銮殿里,前排几个官员的肩同时绷了。
“严查。”
陈凡的干哑腔调往下压了半截,压到了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程度。
“倒查十五年!”
金銮殿里,有人的笏板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