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查十五年!”
五个字从龙椅上砸下来,砸在金銮殿的金砖上,砸在百官的脑壳里。
前排左列第三个位置,礼部右侍郎的笏板晃了——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可那只攥着笏板的手,指尖泛着青。
右列第五个位置,工部左侍郎的脖子缩了半寸,整个人往后排的同僚身后挪了三分。
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炸了。
“陛下三思!”
第一个开口的是御史中丞,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满脸褶子,抱着笏板从队列里蹿出来半步,膝盖一软,跪了。
“仙阁案干系甚大,牵涉之广,超乎想象!倒查十五年,等于——”
老头的喉结滚了一下,后半截话噎在嗓子眼里,硬着头皮往外挤。
“等于把半个朝堂翻过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恐引起——哗变啊!”
哗变。
这两个字搁在金銮殿里,搁了一息,搁得空气都重了三分。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沉着,两只眼从御史中丞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扫过去。
没接。
第二个人站出来了。吏部尚书,六十出头,花白胡子修得齐整,从队列里迈出半步,腰弯到了七十度。
“陛下,仙阁案固然天怒人怨,可若操之过急,朝堂动荡,恐伤国本。还请陛下三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地从队列里冒出来,膝盖磕着金砖,笏板举过头顶,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三思”、“国本”、“牵一发动全身”。
陈凡的拇指在龙椅扶手上碾了半圈。
脑壳里翻了一面——站出来的,五个人。
御史中丞、吏部尚书、工部左侍郎、大理寺少卿、太常寺卿。
五个人,有三个——在仙阁的名单上。
另外两个?
陈凡的两只眼从跪着的五个人身上扫过去,扫得慢,扫到谁,谁的脊背就僵了半分。
另外两个,不在名单上,可他们的亲家,在。
殿里还在跪着,还在“三思”。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龙椅前端的龙头上。
“都说完了?”
四个字,不重。
可金銮殿里那些还在张嘴的人,嘴全合上了。
安静了。
陈凡从龙椅上站起来。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底下铺展开,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往前倾了半寸,两只眼从高处往下压。
“仙阁,十五年。”
“上千条人命,上千个孩子——被圈在那座庄子里,遭受了十五年的非人凌辱!”
殿里没有人吱声。
“朕若不严查——”
陈凡的手从龙头上松开,往殿下一指。
“如何向那些被毁了一辈子的孩子交代?如何向他们的父母交代?如何向天下万民交代!”
最后四个字拔了起来,拔得金銮殿的飞檐底下嗡了一声。
跪在地上的御史中丞,脑袋往金砖上压了半寸。
吏部尚书的花白胡子在颤。
陈凡的手收回来,搁在扶手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往下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从前排扫到后排。
“谁再跟朕说三思——”
停了一息。
“朕就让他去仙阁故址,跟那些死去的孩子当面说——让朕三思。”
金銮殿里死了。
不是安静,是死。
连呼吸都没了。
五个跪着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
后面站着的百官,一个比一个僵,有几个人的膝盖在朝服底下抖着——抖得袍角晃。
陈凡靠回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拇指碾着龙头的雕纹。
脑壳里没有半分犹豫,仙阁案的名单上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了。
三品大员有,皇族宗室有,世家嫡子有——个个人模狗样,在朝堂上站得笔挺,回头转身就往那种地方钻。
畜生。
都是畜生。
甚至其中还有他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
仅仅半年,就迷失本心,与世家权贵同流合污,被异化。
这着实让陈凡心寒。
陈凡穿越前好歹也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从小被互联网养大的一代人,对这种事的厌恶,从骨髓里往外渗。
什么三思,什么国本——拿一千多个孩子的命来换你们的体面?
做梦。
殿里又安静了五息。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两只眼再次扫过百官。
这回扫得更慢。
“朕再说一句。”
干哑的腔调从龙椅上流下来,流得不急不缓。
“自首者——免死!”
前排有人的肩抖了一下。
“自今日起,三日之内,凡涉仙阁案者,主动前往大理寺自首供述,朕可从轻发落。”
停了一息。
“三日之后——”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磕了一下,声响不大,可砸在百官耳朵里,跟砸在棺材板上没两样。
“被查出来的,后果自负。”
四个字搁在金銮殿里,搁了三息。
没人吱声。没人动。连之前跪着“三思”的那五位,都趴在地上装死,一个字不敢多说。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按在御案边沿。
“最后——”
百官的脊背又绷了。
“仙阁案,朕交由三位皇子审理。”
殿里的空气变了,从凝滞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惊。
三位皇子?
昨天才进的城,今天就领差事?还是这种能砸死人的差事?
陈凡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全力配合。谁敢推诿拖延,阻碍查案——”
干哑的腔调往下沉了半截。
“同罪论处。”
四个字钉在金銮殿的空气里,钉得死。
陈凡从龙椅上站起来,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里铺展着,整个人往殿门方向走了两步。
“退朝。”
两个字甩在身后,脚步碾着金砖,龙袍的下摆扫过御案的腿,从侧门出去了。
金銮殿里,百官还杵着。
有人的腿在抖,有人的后背湿透了——腊月天,朝服的里衬贴着脊背,冷的。
兵部尚书站在右列前排,虎背熊腰的汉子嘴角往一边扯了。
痛快,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痛快。
国师的灰袍立在最前面,两道白眉松着,嶙峋的手指在袖口里搭着——搭得稳。
御史中丞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得青了,满脸褶子拧在一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没说出来。
——不到一个时辰。
朝堂上的消息,从宫门里漏出来,漏进了朝歌城的每一条街巷。
茶楼里,说书先生的醒木还没拍,旁边桌的客人已经拍了。
“听说了没?陛下要彻查仙阁案!倒查十五年!”
“仙阁?城外那个?我前阵子听人提过一嘴——”
“那里头关了上千个孩子!上千个!”
“畜生!那些去的人都是畜生!”
酒肆里,刚放下碗筷的汉子们围在一桌,拍着桌板骂。
“杀!都该杀!”
“陛下圣明!这种事还三思?三思个屁!”
“听说有人在朝堂上让陛下三思——呸!这种人怕不是自己也去过吧!”
街巷里,缝衣裳的妇人放下了针线,抱着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搂得紧。
卖豆腐的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狗官!衣冠禽兽!”
朝歌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从几十万人的胸腔里同时涌出来的东西——是怒,是恨,也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带着热气的盼头。
酒肆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把酒碗搁下了。两只手在桌面底下绞着,面色灰白,额角渗着汗。
三日。
自首,罪减一等。
灰布长衫底下那双手绞了三圈,绞得关节咔咔响。
他的眼从酒碗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外的街道上,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去,笑声脆得扎耳朵。
灰布长衫的男人站起来,酒钱扔在桌上,推门出去了。
往大理寺的方向。
——养心殿。
陈凡回到御案后面坐下来,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松了。
朝堂上那些人的反应,全在意料之中。
仙阁案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那些站出来“三思”的——三日之后查到他们头上,加倍。
脑壳里那盘棋翻了一面。
仙阁案是一把尺,量三个皇子的骨头,可同时——也是一把刀。
一把架在世家权贵脖子上的刀。
半年前抄了三大家族,银子掏出来了,可人心终究没服。
眼下仙阁案一出,谁涉案谁倒霉,不用他亲自动手,三个皇子替他把刀往下砍——砍完了,世家的根又断一截。
一举两得。
殿门外,碎步声传过来。魏忠的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进来,弓着腰。
“陛下——大理寺那边传话,有人来了。”
陈凡的拇指在御案边停了。
“几个?”
魏忠的浑浊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
“三个。”
陈凡的嘴角往一边扯了半分。
才半个时辰,就有三个来自首了——聪明人。
“让大理寺按规矩办,自首者从轻发落。”
魏忠弯腰退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
殿门外,暮色还早,可那股子从朝堂上蔓延出来的紧——已经从宫墙里渗到了宫墙外,渗进了朝歌城每一个世家大族的宅门里。
有人在收拾细软。
有人在烧信。
有人——在往大理寺的路上。
而三位皇子的府邸里,那本仙阁案的折子抄本,正被三双截然不同的手翻开。
大皇子的手翻得慢,一页一页,浓眉越压越低。
二皇子的手翻得快,那双不大的眼在名单上停了——停在了第三行,瞳孔缩了。
三皇子的手翻到了受害者名录那一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小的——六岁。
折子从三皇子手里掉在桌上,砸得茶盏震了一下。
周先生站在旁边,细长的眼落在三皇子那张铁青的脸上,嘴张了半截——
三皇子的拳砸在桌面上,茶盏倒了,水漫了半桌。
“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