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没动。
细长的眼落在三皇子那张铁青的脸上,短须动了半分,嘴没张。
等这股子从胸腔里翻上来的东西过去。
三皇子的胸膛起伏了七八下,拳从桌面上松开,指节上沾着茶水,凉的。
“六岁。”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中压抑不住的愤怒。
“最小的,六岁。”
周先生的短须动了。
细长的眼从三皇子脸上移开,落在那本被茶水洇湿的折子上。
“殿下。”
三皇子没接。
周先生往前走了半步,灰布长衫的下摆扫着桌腿。
“殿下的愤怒,臣理解。”
停了一息。
“但愤怒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刀使。”
三皇子的拳又蜷了,蜷到一半,松了。那双不大的眼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周先生脸上。
周先生的细长眼迎上去,不避不让。
“名单上的人,臣数了。其中宗室就有几十人,加上权贵、官员、豪绅等,几百人!”
数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从几十年寒窗里磨出来的冷静。
“殿下打算全抓?”
三皇子的下颌绷着,没吱声。
周先生的短须又动了半分。
“全抓——殿下拿什么抓?”
这话很扎心,也很现实。
三皇子站在窗边,削瘦的身板在暮色里投着窄影。手从身侧垂着,指头在青布袍子的褶里绞了一圈。
“父皇给了权。”
“权是给了。”周先生的细长眼眯了半分,“可权不等于势。”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灰布长衫的袖口从身前搭下来。
“大皇子背后是荆州孟氏,二皇子背后是江州上官家。殿下背后——”
周先生的嘴顿了。
不用说完,三皇子自己接了。
“什么都没有。”
五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磨了十年的涩。
周先生点了点头,不否认。
“所以臣的建议是——拿一部分人开刀。”
三皇子的肩动了。
“名单上那些地方豪绅,没有根基的,先办。世家嫡系里头,挑几个罪行最重的,杀鸡儆猴。皇族宗室——”
周先生的短须压到了最低处。
“暂时别碰。”
三皇子的拳又蜷了。
“这样做——”
嗓子从喉管里挤出来,每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从牙根往外渗的东西。
“对得起那些孩子吗?”
周先生没接。
屋里安静了三息。
窗外的风从枣树枝丫间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本洇湿的折子翻了一页。
翻到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受害者名录,最小的那个,六岁,女,青州人。
周先生的细长眼从折子上移开,落在三皇子那张铁青的脸上。
“殿下。”
嗓子往下压了半截,压到了贴着地面碾的程度。
“凡事要量力而行。”
停了一息。
“殿下不是二皇子,没有母族势力支持,没有十几年经营的底蕴。殿下能做的极限——就是处置一部分人,手段可以狠一点,给天下一个交代,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卷。”
短须动了半分。
“万万不可义气用事!”
三皇子站在窗边,整个人僵了两息。
然后肩松了。
“知道了。”
三个字从嗓子里漏出来,漏得轻,漏得没有力气。
周先生的细长眼盯着他的侧脸,盯了一息。
没再说。
转身,灰布长衫的下摆扫着地面,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脚停了半拍。没回头。
“殿下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脚步声越过门槛,远了。
屋里只剩三皇子一个人。
削瘦的身板立在窗边,暮色从外面压进来,把整个人罩在一片灰暗里。
手从袍子褶里抽出来,摊开——指节上,青布的纹路勒出了两道红痕。
“知道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重复给自己听。
可那双不大的眼落在桌上那本折子上——落在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六岁。
拳又蜷了。
——
三日后。
养心殿。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里翻着北境的捷报,朱砂笔搁在砚台上。
殿门外,魏忠的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进来,弓着腰,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藏住的意外。
“陛下——二皇子那边动了。”
陈凡的手从捷报上松开。
“抓了谁?”
魏忠的腰弯得更低了半寸,尖细的嗓子从最低处往外送。
“上官云。”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了。
上官云。
这个名字从魏忠嘴里蹦出来的瞬间,陈凡脑壳里翻了一面——翻到了几年前,江州,山庄,月色底下满地的尸体,还有那个被吓得面无人色的锦衣公子。
上官云,上官婉。
那对姐弟,利用他当刀使,替他们铲除政敌。
他杀完人,说了句“两不相欠”,连夜带着红芍青萝下了山。
那是“玉面修罗”的事。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隆元帝,跟那个戴着惨白面具的江湖剑客,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上官云这个名字——陈凡记得。
“上官云是二皇子的人。”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叩了一下。“江州上官家的独子,二皇子在临川经营十几年,上官家是他的母族,也是最大的靠山。”
魏忠的浑浊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
“正是。”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有意思。
二皇子第一个动手,第一个抓的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的人。
这步棋——狠。
狠在哪?狠在“大义灭亲”四个字。
上官云在仙阁的名单上,二皇子不护短,先拿自己人开刀,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
朝堂上那些观望的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二皇子连自己的人都不放过,这是真查,不是做样子。
——连上官家都保不住,我们这些小虾米还挣扎什么?
一石二鸟。
既堵了天下人的嘴,又逼得名单上剩下的人主动投案——反正连上官家都倒了,谁还敢硬扛?
老二这脑子——确实不简单。
可这步棋底下还藏着一层。
上官家是二皇子的靠山不假,可上官云犯了这种事,留着就是个定时炸弹。
与其等别人来查,不如自己先动手,把脓包挤了,还能落个好名声。
丢车保帅。
“上官云的罪行查实了?”
魏忠点头,“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仙阁的账册里也有记录。去了不止一次。”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靠回椅背里。
上官云。
脑壳里又翻了一面——翠微山庄那晚,上官婉站在院子里,对着满地尸体说“罗兄请留步”。
上官云满脸惋惜地喃喃“我为上官家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那时候觉得这姐弟俩虽然算计人,但本性不算坏。
如今看来——姐姐或许不坏,弟弟嘛。
去仙阁那种地方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陈凡的蜡黄脸上没有多余的变化。
“三皇子那边呢?”
魏忠的腰又弯了半寸,尖细的嗓子往下压了一截。
“三皇子那边……动作很大。”
陈凡的手指停了。
“三日之内,三皇子已经抓了名单上十五人。”
魏忠的浑浊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落在龙椅上那张蜡黄的脸上。
“其中有工部左侍郎的小舅子,有太常寺卿的嫡长子,有荆州柳氏的旁支嫡孙——”
每一个名字报出来,都带着一股子从几十年深宫里磨出来的谨慎。
“如今已有二十三名官员联名上奏,弹劾三皇子越权行事、罗织罪名、滥用职权。”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
二十三名,三天,二十三名官员联名弹劾。
不是“拿一部分人开刀”,是照着名单从头往下捋,一个不放过。
陈凡的蜡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两只眼落在御案上那堆折子上——折子堆里,有几本封面上写着“弹劾”二字的,搁在最上面。
脑壳里那盘棋翻了一面。
三皇子——有血性,有担当,可太愣了。
名单上的人该不该抓?该。可一口气抓十五个,把工部、太常寺、荆州柳氏全得罪了——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母族势力撑腰——就这么硬着头皮往前冲。
是蠢?还是——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不是蠢。
是那本折子上的惨案,把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逼到了墙角。
义气用事?或许。
可这种义气——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嘴角往一边动了半分。
“那二十三本弹劾的折子——”
魏忠的腰弯着,等着。
“先压着。”
魏忠的浑浊老眼闪了一下。
“朕没看见。”
四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得不轻不重。
魏忠的腰弯得更低了,碎步往后退了半步。
“奴才明白。”
转身要走。
“等等。”
魏忠的脚停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拿起朱砂笔,在一张空白的条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搁下笔,把条子折了两折,递出去。
“送到三皇子府上。”
魏忠双手接过,弓着腰退了。
养心殿里空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拇指碾着束带。
条子上写的是——
“大理寺的牢房不够用了,朕让人加了二十间。”
不是夸奖,不是鼓励,不是“你做得对”。
就是告诉三皇子一件事——
牢房够用,尽管抓。
殿门外,暮色浓了。
远处宫墙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哗——是宫门口,有人在递折子,递得急,递得慌。
二十三个变成了多少?
陈凡的蜡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两只眼落在殿门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脑壳里浮上来一个画面——翠微山庄的月色底下,上官云满脸惋惜地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带人离去的背影。
“爷爷常说,天下英雄,皆可为友,不可为敌。”
如今这位上官家的独子,怕是连做敌人的资格都没了。
殿门外,又一阵碎步声传过来——比魏忠的步子急,比魏忠的步子重。
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沿探进来,两条浓眉拧着。
“陛下——三皇子殿下在大理寺门口,被人拦了。”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
“谁?”
周戎的喉结滚了一下。
“荆州孟氏家主——孟冲。大皇子的外祖父,当朝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