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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意气用事

作者:八个肾的男人字数:3.6千字更新时间:2026-05-19 00:02:35
第358章 意气用事

周先生没动。

细长的眼落在三皇子那张铁青的脸上,短须动了半分,嘴没张。

等这股子从胸腔里翻上来的东西过去。

三皇子的胸膛起伏了七八下,拳从桌面上松开,指节上沾着茶水,凉的。

“六岁。”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中压抑不住的愤怒。

“最小的,六岁。”

周先生的短须动了。

细长的眼从三皇子脸上移开,落在那本被茶水洇湿的折子上。

“殿下。”

三皇子没接。

周先生往前走了半步,灰布长衫的下摆扫着桌腿。

“殿下的愤怒,臣理解。”

停了一息。

“但愤怒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刀使。”

三皇子的拳又蜷了,蜷到一半,松了。那双不大的眼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周先生脸上。

周先生的细长眼迎上去,不避不让。

“名单上的人,臣数了。其中宗室就有几十人,加上权贵、官员、豪绅等,几百人!”

数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从几十年寒窗里磨出来的冷静。

“殿下打算全抓?”

三皇子的下颌绷着,没吱声。

周先生的短须又动了半分。

“全抓——殿下拿什么抓?”

这话很扎心,也很现实。

三皇子站在窗边,削瘦的身板在暮色里投着窄影。手从身侧垂着,指头在青布袍子的褶里绞了一圈。

“父皇给了权。”

“权是给了。”周先生的细长眼眯了半分,“可权不等于势。”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灰布长衫的袖口从身前搭下来。

“大皇子背后是荆州孟氏,二皇子背后是江州上官家。殿下背后——”

周先生的嘴顿了。

不用说完,三皇子自己接了。

“什么都没有。”

五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磨了十年的涩。

周先生点了点头,不否认。

“所以臣的建议是——拿一部分人开刀。”

三皇子的肩动了。

“名单上那些地方豪绅,没有根基的,先办。世家嫡系里头,挑几个罪行最重的,杀鸡儆猴。皇族宗室——”

周先生的短须压到了最低处。

“暂时别碰。”

三皇子的拳又蜷了。

“这样做——”

嗓子从喉管里挤出来,每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从牙根往外渗的东西。

“对得起那些孩子吗?”

周先生没接。

屋里安静了三息。

窗外的风从枣树枝丫间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本洇湿的折子翻了一页。

翻到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受害者名录,最小的那个,六岁,女,青州人。

周先生的细长眼从折子上移开,落在三皇子那张铁青的脸上。

“殿下。”

嗓子往下压了半截,压到了贴着地面碾的程度。

“凡事要量力而行。”

停了一息。

“殿下不是二皇子,没有母族势力支持,没有十几年经营的底蕴。殿下能做的极限——就是处置一部分人,手段可以狠一点,给天下一个交代,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卷。”

短须动了半分。

“万万不可义气用事!”

三皇子站在窗边,整个人僵了两息。

然后肩松了。

“知道了。”

三个字从嗓子里漏出来,漏得轻,漏得没有力气。

周先生的细长眼盯着他的侧脸,盯了一息。

没再说。

转身,灰布长衫的下摆扫着地面,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脚停了半拍。没回头。

“殿下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脚步声越过门槛,远了。

屋里只剩三皇子一个人。

削瘦的身板立在窗边,暮色从外面压进来,把整个人罩在一片灰暗里。

手从袍子褶里抽出来,摊开——指节上,青布的纹路勒出了两道红痕。

“知道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重复给自己听。

可那双不大的眼落在桌上那本折子上——落在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六岁。

拳又蜷了。

——

三日后。

养心殿。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里翻着北境的捷报,朱砂笔搁在砚台上。

殿门外,魏忠的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进来,弓着腰,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藏住的意外。

“陛下——二皇子那边动了。”

陈凡的手从捷报上松开。

“抓了谁?”

魏忠的腰弯得更低了半寸,尖细的嗓子从最低处往外送。

“上官云。”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了。

上官云。

这个名字从魏忠嘴里蹦出来的瞬间,陈凡脑壳里翻了一面——翻到了几年前,江州,山庄,月色底下满地的尸体,还有那个被吓得面无人色的锦衣公子。

上官云,上官婉。

那对姐弟,利用他当刀使,替他们铲除政敌。

他杀完人,说了句“两不相欠”,连夜带着红芍青萝下了山。

那是“玉面修罗”的事。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隆元帝,跟那个戴着惨白面具的江湖剑客,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上官云这个名字——陈凡记得。

“上官云是二皇子的人。”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叩了一下。“江州上官家的独子,二皇子在临川经营十几年,上官家是他的母族,也是最大的靠山。”

魏忠的浑浊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

“正是。”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有意思。

二皇子第一个动手,第一个抓的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的人。

这步棋——狠。

狠在哪?狠在“大义灭亲”四个字。

上官云在仙阁的名单上,二皇子不护短,先拿自己人开刀,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架势。

朝堂上那些观望的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二皇子连自己的人都不放过,这是真查,不是做样子。

——连上官家都保不住,我们这些小虾米还挣扎什么?

一石二鸟。

既堵了天下人的嘴,又逼得名单上剩下的人主动投案——反正连上官家都倒了,谁还敢硬扛?

老二这脑子——确实不简单。

可这步棋底下还藏着一层。

上官家是二皇子的靠山不假,可上官云犯了这种事,留着就是个定时炸弹。

与其等别人来查,不如自己先动手,把脓包挤了,还能落个好名声。

丢车保帅。

“上官云的罪行查实了?”

魏忠点头,“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仙阁的账册里也有记录。去了不止一次。”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靠回椅背里。

上官云。

脑壳里又翻了一面——翠微山庄那晚,上官婉站在院子里,对着满地尸体说“罗兄请留步”。

上官云满脸惋惜地喃喃“我为上官家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那时候觉得这姐弟俩虽然算计人,但本性不算坏。

如今看来——姐姐或许不坏,弟弟嘛。

去仙阁那种地方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陈凡的蜡黄脸上没有多余的变化。

“三皇子那边呢?”

魏忠的腰又弯了半寸,尖细的嗓子往下压了一截。

“三皇子那边……动作很大。”

陈凡的手指停了。

“三日之内,三皇子已经抓了名单上十五人。”

魏忠的浑浊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落在龙椅上那张蜡黄的脸上。

“其中有工部左侍郎的小舅子,有太常寺卿的嫡长子,有荆州柳氏的旁支嫡孙——”

每一个名字报出来,都带着一股子从几十年深宫里磨出来的谨慎。

“如今已有二十三名官员联名上奏,弹劾三皇子越权行事、罗织罪名、滥用职权。”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

二十三名,三天,二十三名官员联名弹劾。

不是“拿一部分人开刀”,是照着名单从头往下捋,一个不放过。

陈凡的蜡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两只眼落在御案上那堆折子上——折子堆里,有几本封面上写着“弹劾”二字的,搁在最上面。

脑壳里那盘棋翻了一面。

三皇子——有血性,有担当,可太愣了。

名单上的人该不该抓?该。可一口气抓十五个,把工部、太常寺、荆州柳氏全得罪了——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母族势力撑腰——就这么硬着头皮往前冲。

是蠢?还是——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不是蠢。

是那本折子上的惨案,把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逼到了墙角。

义气用事?或许。

可这种义气——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嘴角往一边动了半分。

“那二十三本弹劾的折子——”

魏忠的腰弯着,等着。

“先压着。”

魏忠的浑浊老眼闪了一下。

“朕没看见。”

四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得不轻不重。

魏忠的腰弯得更低了,碎步往后退了半步。

“奴才明白。”

转身要走。

“等等。”

魏忠的脚停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拿起朱砂笔,在一张空白的条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搁下笔,把条子折了两折,递出去。

“送到三皇子府上。”

魏忠双手接过,弓着腰退了。

养心殿里空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拇指碾着束带。

条子上写的是——

“大理寺的牢房不够用了,朕让人加了二十间。”

不是夸奖,不是鼓励,不是“你做得对”。

就是告诉三皇子一件事——

牢房够用,尽管抓。

殿门外,暮色浓了。

远处宫墙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哗——是宫门口,有人在递折子,递得急,递得慌。

二十三个变成了多少?

陈凡的蜡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两只眼落在殿门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脑壳里浮上来一个画面——翠微山庄的月色底下,上官云满脸惋惜地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带人离去的背影。

“爷爷常说,天下英雄,皆可为友,不可为敌。”

如今这位上官家的独子,怕是连做敌人的资格都没了。

殿门外,又一阵碎步声传过来——比魏忠的步子急,比魏忠的步子重。

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沿探进来,两条浓眉拧着。

“陛下——三皇子殿下在大理寺门口,被人拦了。”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

“谁?”

周戎的喉结滚了一下。

“荆州孟氏家主——孟冲。大皇子的外祖父,当朝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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