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冲?”陈凡的干哑腔调在养心殿里传开,“他拦三皇子做什么?”
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沿挤进来半截,两条浓眉拧着,迟疑了一息。
“回陛下,与三皇子殿下抓的人有关。”
陈凡挑了下眉。
周戎往前挪了半步,嗓子压低了。
“三皇子殿下今日抓了孟家的人——孟冲的侄孙,孟昭。名单上有他,三皇子殿下的人直接从孟府把人提走了。”
陈凡神情平静,没吱声。
周戎接着说:“孟冲以为,三皇子殿下是借仙阁案针对大皇子殿下。孟家是大皇子殿下母族,动孟家的人,等于往大皇子殿下脸上扇巴掌。”
殿里安静了一息。
周戎的喉结滚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据说孟冲怕连累到大皇子殿下,本想主动将孟昭交出来,让他去大理寺自首——可没想到三皇子殿下动作太快,抢先一步把人提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脑壳里翻了一面。
孟冲这老狐狸,想得倒明白——主动交人,是“大义灭亲”,是给大皇子加分。
被三皇子抢先抓了,就成了“被查出来的”,大皇子跟着丢脸。
一步之差,性质全变了。
可三皇子抓孟昭,是针对大皇子吗?
未必。
那小子照着名单从头往下捋,捋到谁就抓谁,眼里压根没有什么“大皇子母族”的概念——他就是个愣头青,认死理。
有意思。
一个想做人情,一个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是压根没想到要给。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靠回椅背里。
“让他们自个闹吧!”
周戎的浓眉动了。
“陛下不管?”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
“三个皇子争储,各凭本事。孟冲要拦,让他拦。三皇子要抓,让他抓。只要不影响仙阁案的进度——”
停了半息。
“朕不插手。”
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沿缩回去了,脚步声越着廊道远了。
养心殿里空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闭目凝神。
脑壳里那盘棋又翻了一面——三个皇子,三种路数。
老二大义灭亲,老三横冲直撞,老大呢?
老大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抓。
稳?还是怂?
算了,再看看。
手从束带上松开,拿起朱砂笔,翻开下一本折子。
——
次日,辰时。
国师的灰袍从殿门外飘进来,嶙峋的手指拢在袖口里,两道白眉松着——松着,就是好消息。
“北境战报。”
国师弯腰,从袖口里抽出一封牛皮纸信笺,双手呈上。
陈凡接过来,撕开火漆,展开。
薄宣上的墨字比上回多了不少,笔锋依旧刚硬,依旧没有“臣”字。
“蛮族十二部,已失其六。白狼、秃鹫、赤狐三部覆灭,苍鹰、铁熊二部投降,灰獒部西逃千里。剩余六部龟缩苍狼河以北,不敢南顾。”
陈凡的手指在薄宣边沿碾了一下,往下看。
“感应门总坛被围,门主重伤未愈,金丹修士被我缠住,动弹不得。正道盟三位副盟主率群雄攻坚,半月之内可破。”
最后一行——
“蛮族领土已失一半,北境大局已定!”
陈凡把薄宣往御案上一拍,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上,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得大,扯得痛快。
半壁江山,不到一个月。
薛荡恶这疯子,说一个月,结果提前交卷。
国师站在御案侧面,两道白眉从松着的状态往上跳了半分。
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在舆图上北境的位置划了一圈。
“边军所向披靡,蛮族铁骑溃不成军。二十年积怨,一朝倾泻——北境百姓,已有人在关隘外立长生牌位了。”
陈凡的手按在舆图上,指尖从苍狼河往北推了两寸。
“加饷。”
国师的白眉动了。
“北境边军,再加三成军饷。银子从抄没专户走。”陈凡的手指在舆图上磕了一下,干哑的腔调从牙缝里挤出来。
“让他们狠狠地打。打到蛮族十二部跪下来喊爹为止。”
国师弯腰。
“臣这就拟旨。”
灰袍的背影从殿门外消失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泛着一层红润。
北境大局已定。
内患平了大半,外敌溃了一半。大商这盘烂棋,下到现在——赢面已经超过七成。
剩下的三成,白莲教主那个老阴比占一成,感应门背后的金丹修士占一成,立储这档子事占一成。
前两个急不来,第三个——正在进行中。
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
——
五日后。
养心殿御案上,弹劾三皇子的折子从二十三本变成了四十七本。
四十七本。
陈凡把最上面那本翻开,扫了两行——“三皇子恃宠而骄,滥用职权,罗织罪名,株连无辜”。
翻开第二本——“三皇子行事乖张,不顾朝堂体面,肆意妄为,有失皇家风范”。
第三本——“三皇子越权拘押朝廷命官,视律法如无物,若不加以约束,恐酿大祸”。
陈凡把第三本合上,搁回折子堆里。
四十七本,措辞一本比一本狠,联名的人一本比一本多。最新那本上,光署名就列了十二个——六部侍郎占了三个,御史台占了四个,宗室占了两个。
众怒。
不是装出来的众怒,是真的众怒。
三皇子这半个月抓了三十一个人,从地方豪绅抓到朝廷命官,从世家旁支抓到皇族宗室——一个不放过,一个不留情。
大理寺的牢房加了二十间,如今又满了。
陈凡放下折子。
脑海里那盘棋翻了一面——三皇子的路数,跟他半年前抄世家的路数一模一样。
硬,狠,不留余地。
可他是皇帝,三皇子不是。
皇帝硬着来,叫雷霆手段;皇子硬着来,叫不知天高地厚。
同样的事,换个身份干,性质就变了。
四十七本弹劾折子堆在御案上,堆得快一尺高了。再这么下去——
殿门外,魏忠走进,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忧。
“陛下——今日早朝前,又有十一本弹劾折子递进来了。”
停了半息。
“其中有一本……是大皇子递的。”
陈凡的手指在折子封面上停了。
大皇子。
老大终于动了。
魏忠的腰弯得更低了半寸,尖细的嗓子从最低处往外送。
“大皇子在折子里说——三皇子行事操切,恐伤国本,恳请陛下约束。”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老大出手了——不是自己抓人,不是自己办案,是联合众人弹劾老三。
稳?
不,这不叫稳。
这叫——借刀杀人。
四十七本弹劾折子里,有多少是孟家在背后串联的?太妃那条线,柳氏那条线,荆州那张网——一根根线拽着,把朝堂上的人往同一个方向拉。
拉到三皇子对面去。
陈凡的蜡黄脸上没有多余的变化,可脑壳里那根弦又绷了半分。
三皇子在前面冲锋陷阵,抓人办案,得罪了满朝文武。大皇子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一本折子递上来,站在“公道”那一边。
老大倒不是没魄力——是把魄力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殿门外,又一阵脚步声传过来。
比魏忠的步子重,比魏忠的步子急。
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沿探进来,两条浓眉拧得死紧。
“陛下——三皇子求见。”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
来了。
“宣。”
殿门外,一道削瘦的身影从廊道深处走过来。
青布袍子换了件新的,可肩膀的线条还是撑不起来,整个人从暮色里走进铜灯的光底下——
脸上带着血。
不是别人的血。
是他自己的——嘴角裂了,一道血痕从唇角往下颌蔓延,干涸了一半,还有一半是新的。
三皇子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金砖上,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
没跪。
那双不大的眼抬起来,落在龙椅上那张蜡黄的脸上。
“父皇——儿臣,是不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