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灯火底下沉着。
目光从三皇子那张削瘦的脸上扫过去——嘴边那道血痕从唇往下颌蔓延,干涸的跟新鲜的混在一处,红一截,黑一截。
他没回答,而是手指在御案边沿搭着,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你先回答朕一个问题。”
三皇子的肩绷着,削瘦的身板立在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整个人站得笔挺——可那股子从骨缝里往外渗的疲惫,藏不住。
“你这么干——目的是什么?”
殿里安静了。
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三皇子的影子在金砖上拉长了半截。
三皇子的喉结滚了。
“让罪有应得的人,都受到惩处。”
这话说的低沉,可每个字说出口时,不抖。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了。
脑壳里翻了半面——话中,没有“为了争储”,没有“为了在父皇面前邀功”,没有半句弯弯绕绕的话术。
就是干。
照着名单捋,名单上有谁就抓谁,管你是太常寺卿的嫡长子还是荆州柳氏的旁支嫡孙——犯了事,就得进大理寺。
二十五岁,从宁县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角落里走出来,带着十年冷宫偏殿磨出来的闷气和三年剿匪攒下来的血性——一头撞进朝歌城这滩浑水。
撞得头破血流。
嘴都被人打裂了。
陈凡的蜡黄脸上没有多余的变化。手从御案边沿松开,靠回椅背里。
“罪有应得的人受到惩处——这是好事。”
三皇子的肩松了半寸。
“也是应该做的。”
三皇子的肩又松了半寸。
“但——”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磕了一下,不重,可砸在三皇子耳朵里,砸得他刚松下去的肩又绷回来了。
“但你不能没有手段。”
这话搁在养心殿里,搁了两息。
三皇子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在青布袍子的褶里绞了一下。
陈凡从龙椅上往前倾了半寸,蜡黄的脸往铜灯底下凑了一截。
“名单上那些人,该不该抓?该。但你照着名单从头到尾一个不落地捋——工部的人得罪了,太常寺的人得罪了,荆州柳氏得罪了,连宗室都得罪了。”
停了一息。
“四十七本弹劾折子堆在朕的御案上。”
三皇子的手在袍子褶里绞得更紧了。
“你大哥在后面递折子,联合那些被你得罪的人一起压你。你二哥先拿自己人开刀,落了好名声,如今腾出手来——你猜他下一步干什么?”
三皇子没吱声。
那双不大的眼从陈凡脸上移开了,落在金砖上。
陈凡靠回椅背里,干哑的腔调从龙椅上碾出来。
“你抓人抓得越多,得罪人越多。得罪人越多,弹劾越多。弹劾越多——你觉得朕能护你几回?”
三皇子的肩往下沉了。
整个人从绷着的状态塌了一截,削瘦的身板在铜灯底下投着窄影,窄影也跟着缩了半寸。
“儿臣……知错。”
他语气艰涩道。
陈凡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嘴边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那件肩膀线条撑不起来的青布袍子。
三个皇子,三副骨头。
老大的骨头包着棉花,软;老二的骨头裹着锦缎,滑;老三的骨头——硬,太硬了,硬得磕碎了自己的牙。
可硬骨头磨一磨,是能用的。
软的和滑的,磨到死也磨不出刃来。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三皇子虚虚一点。
“你有良心——这比什么都强。心里那股热血没有燃灭。”
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收回来。
“但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三皇子的两只手从袍子褶里抽出来,摊在身侧。
那双不大的眼从金砖上抬起来,钉在龙椅上那张蜡黄的脸上——钉了三息,没移。
陈凡靠回椅背里。
“热血能撑着你往前冲,也能烧得你把自己搭进去。做事——得学会用脑子护着心。”
三皇子低头,弯腰,行了一礼。
“儿臣谨记。”
四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得比方才进门时那句“是不是做错了”沉了三分。
陈凡的手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嘴上的伤——谁打的?”
三皇子直起腰,手抬起来,在嘴边那道血痕上蹭了一下——蹭得随意,不当回事。
“孟冲的护卫。”
陈凡的蜡黄脸板了半息,没发作。
孟冲,当朝太傅,大皇子外祖父——手底下护卫动手打了一个皇子。
“回去歇着。嘴上的伤让太医看看。”
朱砂笔拿起来,翻开一本折子。
送客的架势。
三皇子站在原地,愣了半拍。
那双不大的眼里翻上来的东西——不是委屈,是一种被什么从胸腔底下顶了一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热。
弯腰行礼。
“儿臣告退。”
削瘦的身影从殿门口退出去,脚步声远了。
——
养心殿里空了。
陈凡把朱砂笔搁回砚台上,靠在龙椅里。
殿门边,一个窄脸从门框边沿探进来。
周戎。
两条浓眉拧着,手里攥着一本薄册子,碎步踩着金砖挪到御案前。
“陛下——三皇子殿下这半月,一共抓了四十三人。”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周戎把薄册子双手呈上,弓着腰。
“其中朝廷命官九人,世家嫡系七人,世家旁支十二人,地方豪绅十一人,皇族宗室四人。”
陈凡接过薄册子,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罪行、证据出处、拘押日期。大理寺的笔录格式,一板一眼。
合上。
“一个都不准放。”
周戎的浓眉动了半分。
“证据确凿的按律严办,证据不足的继续查,查到实了再办。”
停了一息。
“弹劾三皇子的那些折子,朕没看见。”
周戎的喉结滚了一下,弯腰退了半步。
“属下明白。”
转身要走。
“等等。”
周戎的脚停了。
陈凡拿起朱砂笔,在一张空白条子上落了几行字,折了两折。
“送到孟冲府上。”
周戎双手接过,退了。
条子上写的是——“太傅年迈,当以养生为要。府上护卫行事大逆不道,当斩!下次——不会这么客气。”
——次日,辰时。
陈凡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朱砂笔搁回砚台的时候,殿门外又传来碎步声。
魏忠的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进来,弓着腰。
“陛下——二皇子那边,又动了。”
陈凡的手从折子上松开。
“抓了谁?”
魏忠的腰弯得极低,尖细的嗓子从最底处碾出来。
“宗正寺少卿——郑恒年。”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顿了。
郑恒年,宗正寺少卿,皇族宗室,正四品。管着皇家玉牒和宗室事务——皇族的大管家。
仙阁名单上有他。
可动这个人——等于把整个宗室的脸撕下来踩。
魏忠的嗓子又往下压了半截。
“二皇子殿下亲自带人去宗正寺提的人,当场出示仙阁账册和证人口供。郑恒年反抗,被二皇子殿下的护卫按住,当着宗正寺所有属官的面——上了铁链,押去了大理寺。”
陈凡靠在龙椅里,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二皇子——先拿自己人上官云开刀,立住了“铁面无私”的牌坊。
牌坊立稳了,腾出手来,朝上劈。
朝宗亲劈了过去。
老二这步棋——
太聪明了,先大义灭亲堵天下人的嘴,再拿宗亲开刀堵朝堂的嘴。
两刀下去,名单上剩下的人全成了案板上的肉。
“宗室那边什么反应?”
魏忠的腰弯到了底。
“宗正寺当场炸了,三个属官拦在大门口被推开。宗正寺卿郑德厚连夜递了折子进宫,说二皇子藐视宗法,大逆不道。”
停了半息。
“太妃娘娘也递了话,要见陛下。”
陈凡神情平静。
太妃又来了。
上回替大皇子说话,这回替宗室出头。一个月之内,两进养心殿——慈宁宫那位,坐不住了。
“让她等着。”
魏忠弯腰退了。
殿门外脚步远了,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拇指慢慢叩着。
殿门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
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沿探进来,两条浓眉拧得死紧。
“陛下——宗正寺郑德厚,带着七个宗室长老,跪在午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