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没起身。
脑海里回想了一下——郑德厚,宗正寺卿,正三品,管着皇族玉牒和宗室事务。
二皇子把他手底下的少卿郑恒年上了铁链,等于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一群老家伙跪在午门外——不是认罪,是来哭的。
哭什么?哭宗室的体面,哭皇家的脸面,哭“祖宗规矩不可废”。
说到底,是替涉案的宗室子弟求情。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不见。”
两个字搁在养心殿的金砖上,搁得干脆。
周戎的浓眉动了半分,没多问。
“让禁军把人劝走。劝不走——抬走。”
周戎点头退下。
养心殿里空了。
陈凡靠在龙椅上,手搁在扶手上。
七个宗室长老,最年轻的怕也六十往上了。
一群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东西,跪在午门外给谁看?给百官看,给朝歌城看。
用膝盖绑架龙椅。
二十年前隆元帝嗑丹药那会儿,这帮人连宫门都进不了。
如今他整顿朝纲,刀落在宗室头上了,倒有底气跑来逼宫。
——闹就闹吧。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按在御案上。
“魏忠。”
鸦青袍角从殿门边晃过来,弓着腰,碎步踩着金砖。
“奴才在。”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叩了一下。
“大皇子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魏忠的腰弯着,浑浊的老眼从袖口上方抬了一息,收了。
“回陛下,大皇子殿下这几日出入频繁。”
尖细的嗓子压到了贴着金砖碾的程度。
“前日去了孟府,待了两个时辰。昨日在东城茶楼见了三个人——户部员外郎赵恩、礼部主事刘仲和、宗正寺主簿陈大有。”
陈凡的手指没停。
“今日一早,大皇子殿下又见了荆州来的两位孟氏族老。”
魏忠的嗓子又压低了一截,浑浊的老眼里翻过一丝极微的犹豫。
“据暗桩回报,大皇子殿下与孟氏族老见面时,说了一句话——”
停了半息。
“'父皇年迈体弱,储君之争不宜再拖。'”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指在御案边沿转了一圈。
跟世家走得近——不止近,是黏在了一起。
孟家护卫当街冲撞三皇子,这事搁在明面上是“不懂规矩”。
搁在暗处呢?大皇子那边递了弹劾折子,孟家这边出了打手——一文一武,配合倒是默契。
不是巧合。
是十几年养出来的主仆关系。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
脑壳里翻了一面——老二呢?
二皇子也用世家,上官家是他母族。
可他头一个抓了上官云,把自己人送进大理寺,跟世家切了一刀,切完了,站到“铁面无私”那一边。
借力而不粘连,用人而不受制。
距离把控得好。
这一点,老二比老大聪明三倍不止。
可老大呢?串联弹劾,勾连宗室,孟家护卫明着动手——每一步都踩在世家的车辙里,拔不出脚了。
他若登基,第一件事是什么?
还政于世家?把抄出来的银子再送回去?把门阀的根重新栽回去?
陈凡的两只眼从御案上那堆弹劾折子上扫过去,扫得慢。
——他花了半年抄家、削阀、填国库、养边军。二十万兵卒的军饷,三万匹战马的粮草,北伐推出去的三千里防线——全靠从世家嘴里掏出来的银子撑着。
把这些东西交到一个被外戚架空的皇帝手里?
做梦。
大皇子——不够格。
不是能力的事,是根子上绑死了。
世家的利益跟他的利益拴在同一根绳上,剪不断。
陈凡在心里划掉了一个名字。
摇了摇头。
手从御案边沿松开,揉了揉太阳穴。
隆元帝这副壳子的肝肾之间那团暗疮又闷了一下——最近发作的频次密了,从三五天一回变成了两三天一回。
袁玄风说的“两三年”,怕是还得缩一截。
魏忠弓着腰站在御案前,浑浊的老眼垂着,一动不动。
陈凡的手从太阳穴上松开,靴底在金砖上碾了一下,从龙椅上站起来。
折子堆了半尺高——不批了。
“摆驾翠微宫。”
魏忠弯腰退了。
陈凡的靴底踩着廊道往后宫方向走,龙袍的下摆被初冬的夜风掀了半截。
远处翠微宫的方向,正房窗格子里透着暖黄的光。
亮着——在等人。
翠微宫的院门虚掩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底下横七竖八地铺着。
陈凡推门进院。
正房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睡了,是折腾了半天没睡着。
推门。
苏妃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揉成了一团。
月白色的寝衣,领口系得松,锁骨露了半截。发没盘,散着,乌丝从肩头垂到腰际。
听见门响,苏妃的脖子转过来——桃花眼里先愣了半拍。
然后整张脸亮了。
亮得从眼底烧到了耳根。
帕子从手里掉了,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碎步往门口蹿——
“陛下!”
嗓子从鼻腔里哼出来,裹着一截没藏住的欢喜,还带着一层委屈。
整个人撞进陈凡胸口,两只手搂住腰,搂得紧。
脑袋埋在龙袍前襟里,蹭了两下。
陈凡的手搭上她后腰,扣住。
月白寝衣的料子薄,隔着一层布,腰间那道弧度从指尖底下滑过去——软的,暖的。
“几天没来,就这么想朕?”
干哑的腔调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
苏妃的脸埋在他胸口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臣妾才没想。”
嗓子是软的,嘴上还硬撑着。
陈凡的手从腰间往上挪了半寸,扣着肩胛骨的位置收紧。
“那是谁每天让宫女去养心殿门口打听消息?”
苏妃的肩缩了,被戳穿了。
桃花眼从他胸口抬起来半截,眼角挂着一丝红,水汪汪的。
“还不是陛下不来……”
后半截话咽了,红韵从脸颊烧到了耳垂。
陈凡的拇指从她肩胛骨滑到脖颈侧面,在耳垂底下蹭了一圈。
烫的。
“心儿有消息了吗?”
苏妃的肩又缩了半分,桃花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摇头。
“还没有……飞鸽进不去十万大山深处。”
嗓子从撒娇变成了闷,闷在他胸口里。
陈凡的手从脖颈滑回腰间,搂着,往内间带了两步。
“三品宗师,十万大山里谁也奈何不了她,更何况她还是白莲教的圣女,放心。”
苏妃被他带着往里走,脚步碎着。
桃花眼从他脸上扫过去,落在他蜡黄的脸颊上——
停了。
“陛下又瘦了。”
这话搁在翠微宫正房里,搁得轻。
陈凡的手在她腰间收紧了半分。
“朕胖了你又嫌。”
苏妃没笑。
桃花眼钉在他脸上,那层水光从方才的撒娇变成了另一种——沉的,涩的,从眼底最深处翻上来的。
“太医说陛下的脉象——”
陈凡的手指在她腰间按了一下,按住了后半截话。
“太医的话听三分就够了,剩下七分——”
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廓。
“朕还死不了。”
苏妃的耳垂烧透了,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可腰被扣着,仰不出去。
“灯……”
“不灭。”
纱帐从床顶落下来,一层一层地垂着。月白寝衣的系带在他指尖松开,松得利索。
苏妃的手搭在他前襟上,十根指头勾着龙袍的领口。
“轻……轻一点……”
廊道里值守的宫女低着头,碎步往院墙根退了十丈。
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了半截,风停了。
翠微宫正房的门从里面合上了。
——养心殿方向。
周戎站在廊道尽头,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急报。
牛皮纸封,火漆印。
不是北境来的——是南面。
封口处压着一枚印鉴的拓印。
白莲教的莲花纹。
周戎的两条浓眉拧到了一处,窄脸上拧出三道褶子。转头,望了一眼翠微宫的方向。
又低头。
撕开火漆,抽出薄宣,扫了两行——
两条浓眉从拧着的状态跳了起来。
他攥着薄宣,站在原地犹豫不决,转身往翠微宫方向走了两步。
停了。
又退回来。
算了,陛下正在处理正是,不易打扰。
晚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