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宫正房的纱帐在晨光里垂着,一层一层的,把窗外那道灰白的天色隔成了碎片。
苏妃侧卧在床内侧,乌发散在枕上,月白寝衣的领口松着,露了半截锁骨。
呼吸绵长,睡得沉。
脸颊上还挂着一抹没褪干净的绯红,嘴角弯着——弯得浅,弯得软,弯在梦里头,收不回来。
陈凡从床沿上坐起来,龙袍搭在床脚的架子上,他没急着穿。
转头看了一眼。
苏妃的手从被子里伸出半截,指尖搭在他方才躺过的位置上,搭着,没松。
陈凡的手伸过去,把被子角拢了拢,盖到她肩头。
手指从她鬓角蹭过去,碎发拨到耳后。
苏妃哼了一声,没醒,脸往被子里缩了半寸,嘴角那道弧度往上弯了一截。
陈凡的手收回来。
穿袍,束带,靴子蹬上,从内殿出来的时候,动静压到了最低——门没合严,留了一条缝,让晨风把屋里那股子闷热散散。
院门推开。
廊道里,周戎靠在廊柱上,两条浓眉拧着,手里攥着一封牛皮纸信笺。
一夜没睡的样子——眼底下挂着青。
“陛下。”
周戎从廊柱上直起身,两步蹿到跟前,牛皮纸信笺双手递上来。
“昨夜送到的急报,属下没敢——”
后半截话咽了,朝翠微宫的方向瞟了一眼。
陈凡接过信笺,翻了一面——封口处那枚莲花纹的印鉴,压在火漆底下。
白莲教的标识。
陈凡的手指在封口上停了半拍。
不是白莲教主的信——白莲教主不会往朝歌城寄东西。
是苏心的。
撕开火漆,抽出薄宣。
一手展开,晨光底下扫了三行。
第一行——“母妃安好,勿念。”
第二行——“天龙已现踪,在十万大山深处,白莲教总坛。”
第三行——
陈凡的手指在薄宣边沿捏紧了半分。
“教主受伤。伤势不轻,疑为天龙所致。”
天龙。
白莲教主。
受伤。
三个信息叠在一处,砸在脑海里。
白莲教主——一品陆地神仙,半步绝巅,布了一整年的局,搅翻半个神州就是为了这头天龙。结果把天龙弄到手了,自己反倒受伤了?
被天龙伤的?
一头瑞兽,怎么会主动伤人?
陈凡把薄宣折了两折,塞进袖口。
“走。”
靴底碾着廊道往养心殿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了。
“去把国师和百事通叫来。”
周戎的脚步声往反方向蹿了。
——养心殿。
陈凡坐回龙椅上的时候,铜灯还没换新烛,殿里半明半暗的。
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晨光底下泛着灰——昨夜折腾得不轻,肝肾之间那团暗疮闷了一下,又闷了一下。
陈凡揉了揉太阳穴。
苏妃说得对,得节制。
可这副壳子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节制不节制的,区别也不大。
两三年。
袁玄风说的两三年,国师说的两三年——搞不好还得再缩。
算了,不想这个。
手从太阳穴上松开,按在御案上,把袖口里那张薄宣抽出来,展在御案上。
苏心的笔迹利落,跟她那张冷冽的脸一个德行。三行字,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半个字没多。
教主受伤,疑为天龙所致。
“疑”字用得讲究——苏心没亲眼看见,但从种种迹象推断出来的。
三品宗师的脑子,不会胡猜。
殿门外,两道脚步声前后脚传过来。
一道沉稳,灰袍扫着地面——国师。
一道松垮,木头点地笃笃响——百事通。
殿门推开。
国师的灰袍从门框左边进来,嶙峋的手指拢在袖口里,两道白眉压着。
袁玄风从门框右边进来,青衫上没沾泥点子——难得干净了一回。
斗笠夹在腋下,那根无头木棍横搁在肩上,铜板在指尖翻着。
两人一左一右站到御案前。
陈凡没寒暄,手从御案上抬起来,指了指摊在桌面上的薄宣。
“聆凰的信,你们看看。”
国师先凑过去。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搭在薄宣边沿,两道白眉从压着的状态一寸一寸往上拧。
看完了,退了半步。
没吱声,可那两道白眉拧出来的褶子没散。
袁玄风的木棍从肩上拿下来,杵在金砖上,身子往前探了半截。
那双亮得出格的眸子从薄宣上扫过去——扫了一遍,扫回来。
铜板在指尖停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
“天龙伤了白莲教主——百事通,你怎么看?”
袁玄风的铜板从指尖翻出来,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
第三面的时候,停了。
“臣大概知道原因。”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说。”
袁玄风的木棍在金砖上磕了一下,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从薄宣上收回来,落在陈凡的脸上。
“天龙,天地瑞兽。”
六个字搁在养心殿里,不急不缓。
“瑞兽者,性情温驯,灵智极高,通人言,知善恶。”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没停。
袁玄风接着说:“天龙不是凡兽,不能以寻常灵兽的法子驯服。它认主——只认它自己选中的人。”
铜板在指尖又翻了一面。
“若有人想强行让天龙认主——”
袁玄风的嗓子往下压了半截。
“性情再温驯的瑞兽,也会反噬。”
养心殿里安静了一息。
国师的白眉跳了半分。
陈凡靠在龙椅里,心中则是想着。
白莲教主,里里外外折腾了一年,就是为了把天龙弄到手。
弄到手了。
然后呢?
强行认主。
“所以——白莲教主想让天龙认他为主,天龙不愿意,反噬伤了他?”
袁玄风的铜板在指尖转了一面,点了点头。
“一品陆地神仙强行催动秘法,逼迫天龙臣服,天龙灵智不低于人,感知到了恶意——”
木棍在金砖上又磕了一下。
“不臣服,就反击。瑞兽之力,源于天地本源,即便是幼年,也不比一品宗师的真元弱。教主挨这一下,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按在御案边沿。
国师的嶙峋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在舆图上十万大山的位置点了一下。
“若白莲教主受伤——这对我们而言,岂非天大的好消息?”
陈凡没接。
袁玄风也没接。
国师的白眉动了半分,从袁玄风脸上扫到陈凡脸上。
“教主伤了,白莲教群龙无首,正是一网打尽的时机——”
“国师。”
袁玄风的铜板停了,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落在国师脸上。
“教主受伤,不等于白莲教散了。”
国师的嘴合上了半截。
袁玄风的木棍从金砖上提起来,换了只手。
“一品陆地神仙,哪怕受了重伤,也不是寻常人能碰的。何况十万大山是白莲教的老巢,经营了几十年,机关密道、死士暗哨——比朝歌城的皇宫还难攻。”
陈凡靠在龙椅里,表示认同,袁玄风说得对。
受伤的狮子还是狮子,况且这头狮子缩在自己的窝里。
可有一件事——
“天龙不认他。”
陈凡的干哑腔调从龙椅上碾出来,碾得不紧不慢。
“教主费了一年的心血,搅翻半个神州,就是为了天龙。结果天龙不买账,还把他伤了。”
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
“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养心殿里安静了两息。
袁玄风的铜板在指尖翻了三面,翻到第四面的时候——停了。
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里,翻上来一层从一百三十七年阅历里沉淀出来的东西。
“两条路。”
陈凡的手指停了。
“第一条——换一种更极端的法子,继续逼天龙认主。”
国师的白眉跳了。
袁玄风的嗓子往下压了半截,铜板从指尖滑进掌心,攥了。
“第二条,得不到,那就毁掉!”
他顿了一息。
“杀了天龙,取龙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