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元是什么?”
陈凡皱眉询问。
袁玄风的木棍从金砖上提起来,换到左手,那根无头棍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铜板从掌心翻出来,搁在指尖,没转。
“瑞兽精华。”
四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了一息。
袁玄风的嗓子往下沉了半截,从那个万年吊儿郎当的调子里抽出来,换了另一副腔调,严肃的,沉的,带着某种郑重。
“天地至宝,瑞兽一生精元所聚。”
木棍在金砖上磕了一下,笃的一声。
“即便在玄土那边,龙元也是稀罕到极致的东西。大能者的案前珍藏,寻常修士一辈子连见都见不到。”
陈凡靠在龙椅里,静静思量。
玄土,大能者。
这两个词搁在一块,分量不轻——袁玄风从玄土而来,这老头子对“大能者”三个字的定义,跟朝歌城里那些江湖人嘴里的“高手”不是一个层级。
“具体有什么用?”
袁玄风的铜板在指尖翻了一面,停了。
那双亮得出格的眸子从铜板上抬起来,落在陈凡脸上。
“具体的——臣不知道。”
陈凡的拇指顿了。
袁玄风的木棍往前杵了半寸,身子往御案方向倾了一截。
“龙元这种东西,臣活了上百年,也只在典籍里读过几笔。真正得到过龙元的人,整个玄土数下来,一只手都用不完。”
停了一息。
“但有一样——”
铜板从指尖弹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回掌心。
“龙元附带的效用,光是其中一项,就足以让天底下所有的修士发疯。”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按在御案边沿。
“什么效用?”
袁玄风的嗓子压到了贴着金砖的高度。
“延寿。”
两个字砸在养心殿的空气里,砸得没有回音。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了。
延寿。
一品宗师,陆地神仙,寿元五个甲子,三百年。
三百年搁在凡人眼里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可搁在修仙者眼里呢?
三百年,够不够?
不够。
从来不够。
隆元帝嗑了二十年丹药,为的是什么?长生。
白莲教主搅翻半个神州,为的是什么?也是长生?——所以他的路子是盯上了天龙吗?
天龙不认他。
认不了,那就杀。
杀了取龙元,一样能延寿。
陈凡的后背靠回椅背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脑壳里的线串起来了——白莲教主费了一年的局,里里外外翻了大商半条命,最终的目的如果不是驯龙就是杀龙。
无论哪一种,天龙的下场都不会好。
国师的灰袍在御案侧面晃了一下,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搭在舆图上十万大山的位置。
“陛下——”
“无论白莲教主要驯龙还是杀龙,都不能让他得逞。”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叩了一下。
国师没停,嶙峋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半圈。
“天龙若被白莲教主驯服——白莲教从此不可制。一品宗师加上数十丈的天地瑞兽,即便朝廷倾尽国力,也奈何不了。”
白眉压到了底。
“天龙若被杀——龙元落在白莲教主手里,他的寿元延长、修为精进,白莲教的根基再深扎三百年。”
停了半息。
“无论哪一种,于朝廷而言,都是不利!”
养心殿里安静了两息。
陈凡靠在龙椅里,心中明白国师说得对。
不管白莲教主走哪条路,天龙落在他手里,对大商都是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
“国师去督办此事。”
陈凡的语气不轻不重。
“十万大山那边的动静,要盯死。白莲教主受了伤,手底下的人一定会有异动——传教的线、叛军的线、密探的线,全收紧。”
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
“朕要知道他下一步怎么走。”
国师弯腰。
“臣领旨。”
灰袍的背影往殿门方向退了两步,嶙峋的手指拢回袖口。
陈凡没看国师走,两只眼转过来,落在袁玄风身上。
袁玄风杵着木棍站在原地,铜板在指尖翻着,翻得慢——这种慢,不是懒,是在等。
等陈凡开口。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靠回椅背里。
“百事通。”
“臣在。”
“感应门和佛门背后的金丹修士——他们的目的——升仙录。”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
“朕把升仙录印发天下了,满天下都是。他们想毁也毁不完,想封也封不住。”
停了一息。
“接下来——他们还会有什么动作?”
袁玄风的铜板从指尖跌进掌心,攥了。
那双亮到出格的眸子从铜板上抬起来,落在陈凡脸上,钉了两息。
没有立刻答。
陈凡没催。
养心殿里安静了三息。
袁玄风的木棍从金砖上提起来,换了只手,往肩膀上一搁。
那副万年吊儿郎当的姿态又回来了,可嗓子没跟着回来——嗓子还沉着。
“升仙录的事,他们已经输了。陛下印发天下这一手,掐死了他们想要封锁武道超脱的路。”
木棍在肩膀上晃了一下。
“可升仙录不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陈凡的手指停了。
袁玄风的铜板从掌心翻出来,在指尖转了一面。
“天龙——也是他们的目的。”
天龙。
白莲教主要天龙,金丹修士也要天龙——三方势力奔着同一个东西,全挤在一块了。
“天地瑞兽。”
袁玄风的嗓子又压了半截。
“在玄土那边,对于一个宗门而言,一头天龙的分量——”
木棍从肩膀上拿下来,杵在金砖上,笃的一声。
“不亚于多了一个压箱底的底牌。”
陈凡的后背从椅背上直了半寸。
玄土宗门的底牌,天地瑞兽的份量竟然如此之高?
“瑞兽通灵,可辅修炼,可助参悟天地法则,可镇护山门。”
袁玄风的铜板在指尖翻了最后一面,停了。
“活着比死了值钱一万倍。”
活着比死了值钱。
白莲教主想杀龙取元,那是走投无路的赌。
而玄土来的金丹修士——他们要的是活的天龙。
陈凡的脑壳里又翻了一面。
“而且——”
袁玄风的嗓子从沉着的状态又往下坠了一截。
木棍在金砖上磕了两下,磕得不重。
“天龙的来源——”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顿。
“本就是从玄土来的。”
养心殿里的空气凝了。
“前朝太祖起兵,天龙自九天而降。”
袁玄风的嗓子碾着,碾得极慢。
“九天——不是天上,是玄土。”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僵了半拍。
天龙从玄土来。
前朝太祖得到的天龙,根子在玄土。
脑壳里那几条线猛地拧到了一处——感应门的金丹修士,佛门的金丹修士,两个玄土来的人,到神州之前就知道天龙的存在?
“所以——”
陈凡的干哑腔调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两个金丹修士来神州之前,就冲着天龙来的?”
袁玄风的铜板在指尖转了一面,点了点头。
“极有可能,升仙录是顺手的,毕竟神州与玄土之间,有天河相隔,互不影响。而天龙——才是真正的目的。”
养心殿里,铜灯的火苗直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舆图上——十万大山、北境、朝歌城,三个点在指尖底下压着。
白莲教主在十万大山养伤,手里捏着天龙,虎视眈眈。
玄土的金丹修士在北境被薛荡恶缠住,可一旦脱身——
下一站,十万大山。
三方势力,一头天龙,朝歌城地底下空了的石门。
棋盘越来越大了。
从庙堂翻到江湖,从江湖翻到修仙界,如今又翻到了玄土——翻到了这个世界最顶层的博弈场。
而他坐在龙椅上,顶着一副活不过三年的壳子。
“百事通。”
“嗯?”
“佛门的金丹修士——如果前来,你拦得住吗?”
袁玄风的木棍在肩上停了。
那双亮得出格的眸子落在陈凡脸上,落了两息。
铜板从指尖跌进掌心。
“勉强,但臣拖延一二,不是问题。”
袁玄风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