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
这两个字,不是谦虚,是实话。
陈凡微微颔首。
金丹修士,两个,一个被薛荡恶缠在北境,一个藏在暗处。
袁玄风能拖延,但拖延不是赢。
“这两人的根底——你清楚?”
袁玄风的铜板在指尖翻了一面,那双亮得出格的眸子从铜板上移开,落在殿中央那盏铜灯的火苗上。
“打过照面。”
四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得轻巧。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顿了,打过照面——一百三十七年到处晃的人,跟玄土来的金丹修士打过照面,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追问三句。
可陈凡没追。
袁玄风要说的,不用催。
果然。
木棍从肩膀上拿下来,杵在金砖上,铜板从指尖跌进掌心,攥了。
袁玄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挂着的东西变了——从方才那副万年吊儿郎当的松垮里抽出来,拧成了另一种。
沉的,冷的。
“感应门那位——出自玄土金魂门。”
陈凡的手指没动。
金魂门,头一回听这三个字,可从袁玄风的腔调里听出了分量。
“他是门中的核心弟子,金丹中期。修为扎实,手段偏刚猛,擅长正面碾压。”
袁玄风的木棍在金砖上磕了一下。
袁玄风的铜板从掌心翻出来,搁在指尖,没转。
停着,搁着——搁了两息才开口。
“佛门那位——”
嗓子碾了半截,碾到喉结那儿的时候,往下坠了一层。
“幻月阁。”
三个字从嗓子最底处刮出来,刮得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停了。
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本身,是因为袁玄风说这三个字时的那种——郑重。
比说金魂门时重了三分。
“玄土幻月阁,金丹初期。”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初期?比金魂门那个还低一个小境界?
袁玄风的铜板在指尖转了半面,那双亮得出格的眸子钉在陈凡脸上。
“境界低,但实力天赋——比金魂门那位强。”
停了一息。
“强得多。”
养心殿里安静了两息。铜灯的火苗直着,纹丝没晃。
陈凡靠在龙椅里,蜡黄的脸在灯火底下沉了半分。
修为低一截,实力反而强得多——搁在凡人的武道里,这种事不稀奇。
三品初入宗师的毛头小子,未必打不过浸淫二品多年的老前辈。
天赋这东西,从来不按辈分排座。
可金丹境界的修士——天赋的差距被修为放大之后,那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你对上她——什么把握?”
袁玄风的木棍从金砖上提起来,换到右手,在指尖转了半圈。
没有立刻答。
这种沉默,便已经代表了答案。
“金魂门那位,若还活着——臣有一战之力。”
木棍在金砖上杵了一下。
“幻月阁那女子——”
铜板从指尖跌进掌心,攥得紧。
“保证不败,就已经很勉强了。”
保证不败。
四个字从袁玄风嘴里碾出来的时候,整个养心殿的空气都沉了半截。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十根手指搭在御案边沿,搭得不紧不松。
脑壳里翻了一面——袁玄风的修为,天机门弟子,在神州这片地界上已经站在塔尖的人物。
面对金丹初期的修士,能做到的极限是“不败”。
不败不是赢。
不败是——拖着,耗着,撑到对方先走或者外援赶到。
“幻月阁和金魂门——在玄土是什么实力?”
这个问题从陈凡嘴里出来的时候,袁玄风的手从木棍上松了半截,又攥回去。
换了个姿势。
木棍搁在肩上,铜板从掌心里翻出来,在指尖慢慢转。转得慢,比方才慢了一倍不止。
“一流宗门。”
四个字砸在养心殿的金砖上,砸得沉。
“庞然大物。”
又四个字,比第一句更沉。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蜷了半分。
袁玄风的木棍从肩上拿下来,往前杵了一步,身子往御案方向探了半截。
那双亮得出格的眸子钉在陈凡脸上,钉得紧。
“两家宗门——都有化神巅峰的大能者坐镇。”
化神巅峰。
这四个字搁在养心殿里的时候,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了。
他对“化神”二字没有任何具象的概念。
金丹之上是什么?元婴?化神?这些从修仙小说里读来的名词,搁在这个真实到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的世界里——
“化神巅峰,有多强?”
袁玄风的铜板停了。
整个人从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里抽出来,脊背直了半寸。
木棍从肩膀上拿下来,杵在金砖上,杵得稳。
“臣可以这么说——”
嗓子压到了贴着金砖碾的高度,每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层浓浓的敬畏。
“化神巅峰的大能者,若出现在神州——”
铜板在指尖转了最后一面。
“一人,便能让神州陆沉。”
养心殿里死了。
不是安静。
是那种从金砖底下往上渗的、把呼吸都冻住的死。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僵了。
一人。
让神州陆沉!
神州大地,辽阔无疆。
脑壳里那些修仙小说里读来的“毁天灭地”四个字,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了一个具体的画面——具体到从头皮往脊椎骨灌的那股凉。
袁玄风站在御案前,那双亮得出格的眸子从陈凡脸上移开,落在脚边的金砖上。
没催,没追问,就那么杵着,等这股东西从陈凡胸腔里过去。
养心殿里安静了五息。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搁回扶手上。
没吱声。
脑壳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整个神州,在玄土面前,太小了。
一品宗师在神州是顶天了的存在。
薛荡恶斩了金丹修士,举世无双,神州第一人。
可搁在玄土那帮化神巅峰的大能者面前——
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也幸亏有天河。
天河隔绝两土,境界越高渡河越危险,金丹已经是能过来的极限。
化神?化神要是能过来,神州早没了。
陈凡的手在扶手上慢慢叩着,一下,一下,叩得不急不缓。
“还有什么要说的?”
袁玄风的铜板从指尖翻出来,翻了一面。
摇头。
木棍从金砖上提起来,往肩膀上一搁,那副万年吊儿郎当的姿态又回来了。
可方才那几息的郑重还黏在空气里,散不干净。
“臣先告退。”
青衫长袍的背影从殿门口退出去,木棍点地的笃笃声沿着廊道远了,越来越轻,越来越碎,碎成了夜色里一串零星的响。
养心殿里空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一流宗门,化神巅峰,一人便可让神州陆沉。
陈凡心中想着,不过这些与当下无关,化神再强,也渡不过天河,神州陆沉这种话,也只是个比喻。
陈凡摇了摇头,又将注意了放到了另一件事上。
天龙。
白莲教主费了一年的局,搅翻半个神州,就是为了天龙。
弄到手了。
强行认主。
天龙不认,反噬,教主受伤。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碾了半圈,碾得慢。
脑壳里翻上来一个荒唐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偏偏压不下去的念头——
白莲教主是一品陆地神仙,天龙不认他。
那——
如果换一个人呢?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一品宗师强行催动秘法,逼迫天龙臣服,天龙感知到恶意,反噬。
袁玄风的话还搁在耳朵里——“瑞兽者,性情温驯,灵智极高,通人言,知善恶。”
通人言。
知善恶。
陈凡靠在龙椅里,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半明半暗。十根手指搭在扶手龙头上,搭着没动。
天龙不认白莲教主——是因为感知到了恶意。
一品陆地神仙的恶意,天龙看得出来。
那如果是他呢?天龙会不会认可?
毕竟那可是天龙啊,若是能被一头天地瑞兽认主,那收获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