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认主——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翻上来之后,就黏在那儿了,甩不掉。
陈凡靠在龙椅里,十根手指搭在扶手龙头上,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半明半暗。
天龙通人言,知善恶。
白莲教主一品陆地神仙,强行催动秘法逼天龙臣服,天龙不买账,反噬。
说明什么?
说明天龙认主不看修为,看人。
修为再高,心术不正,天龙不认就是不认。
那他呢?
半年时间干了平叛、抄家、北伐、削阀这些事——论修为,他二品宗师。
论本事,全靠脑子和权柄。
论心术——
至少比白莲教主那个老阴比正多了。
可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在替死转生。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替死转生系统,被杀害就能夺舍凶手。
灵魂不死,肉身换了又换。
隆元帝这副壳子还能撑两三年,两三年之后,丹毒反噬把身体耗干,他的灵魂会跑——跑到下一个壳子里。
到那时候,他不再是隆元帝,不再是皇帝,脸换了,身份换了,气息换了。
天龙还认得他吗?
瑞兽灵智极高,通人言,知善恶——那它认的是神魂,还是皮囊?
这个问题,袁玄风没说,典籍里没写,整个神州没人答得上来。
如果天龙认灵魂——那他换了壳子,天龙照样跟他。
如果认皮囊——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天龙弄到手,结果换个身份,天龙扭头就走。
白忙一场。
甚至更糟——天龙落到别人手里,他连哭都没地方哭。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
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眼下要紧的事太多——北伐收尾、仙阁案、立储——每一桩都比天龙的事急。
天龙在白莲教主手里,教主受了伤,短时间内翻不起大浪。等内政理顺了,储君定了,再腾出手来想办法。
急什么?反正他灵魂不死。
这辈子搞不了,下辈子再说。
陈凡的蜡黄脸上浮了半分自嘲,手从太阳穴上松开,拿起朱砂笔,翻开下一本折子。
——十日后。
仙阁案翻到了第二十五天。
养心殿御案上的折子堆了快两尺高,一半是各部呈报的查案进展,一半是弹劾。
陈凡每天早朝听一遍,回来批一遍,批完了让魏忠分三堆——“该办”、“押着”、“扔了”。
三位皇子的动静,全在他眼皮底下。
最先变的是三皇子。
第十八天——三皇子停了。
所有动作,一夜之间,全停了。
不抓人了,不提审了,不带着大理寺的差役满城跑了。
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探进来的时候,两条浓眉松了。
“陛下,三皇子殿下今日一整天待在府里,一步没出。”
陈凡的手从折子上抬起来。
“谁也没见?”
“见了一个,周先生。关着门谈了两个时辰。”
陈凡的朱砂笔在砚台上搁了。
两个时辰。
关着门,跟自己的谋士谈了两个时辰。
出来之后——什么都没干。
陈凡靠在龙椅里,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三皇子想明白了。
不是认怂,不是怕了。
是那个削瘦的年轻人终于从满腔热血里拔出脑袋来,站到高处往下看了一眼——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四十七本弹劾折子,二十三名官员联名,孟家的护卫把他嘴打裂了,工部和太常寺的人在背后捅刀子。
他一个寒门出身、无外戚、无根基的皇子,照着名单硬捋——捋得越多,敌人越多。
继续下去,不是抓光了仙阁案的人,是他自己先被弹劾下台。
周先生说的“量力而行”,他之前没听进去。
如今听进去了。
不是认了,是学会了。
陈凡脑海里把三皇子这条线翻了一面,放下。
大皇子。
老大这十天的动静比前半个月热闹了三倍。
魏忠的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进来的时候,弯着腰,尖细的嗓子压得极低。
“禀陛下——大皇子殿下昨日在孟府设宴,到场的有户部员外郎赵恩、工部右侍郎刘桐、礼部郎中何昌平,还有……”
魏忠的喉结滚了一下。
“荆州来的孟氏族老三人,江州柳氏旁支家主一人。”
陈凡没吱声,手指在御案边沿叩着。
魏忠的嗓子又往下压了半截。
“据暗桩探报,大皇子殿下在席间与众人达成了几项约定——”
停了一息。
“其一,仙阁案中涉及孟氏和柳氏的旁支子弟,大皇子殿下承诺上奏求情,以'从犯'论处,免死罪。其二,上奏建议将仙阁案的审理范围限缩至'确有重罪者',其余涉案人等罚银了事。”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了。
“其三——”
魏忠的浑浊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落在龙椅上那张蜡黄的脸上。
“大皇子殿下已与户部员外郎赵恩私下约定,若大皇子殿下登储,赵恩升任户部侍郎,工部右侍郎刘桐调任吏部。”
陈凡的朱砂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红没干。
拉一批,打一批。
老大的路数清楚了——仙阁案的折子他一个人不抓,把“铁面”和“得罪人”的活让三皇子和二皇子干完了。
自己坐在后面,拿着弹劾折子当武器,另一只手往世家那边伸,用承诺换支持。
哪些世家涉案轻的,拉过来。哪些世家涉案重的,借仙阁案的刀砍掉,腾出来的位置分给自己人。
这是在分蛋糕。
还没当上太子呢,就开始分蛋糕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蜡黄的脸上没有多余的变化。
脑壳里翻了一面——老大这套路,不新鲜。
利益置换,朝堂上玩了几千年的东西。有效吗?有效,短期内能拉起一票人。
可这票人跟他绑在一起的纽带是什么?
利益。
利益在,人在,利益没了,树倒猢狲散。
而且——
他许诺的那些东西,户部侍郎、吏部调任——谁给他的权?
龙椅上这位还活着呢。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转了一圈。
心底浮上来四个字——没有手段。
要么是觉得隆元帝活不久了,已经开始提前布局。
要么是被孟氏族老们架着,身不由己。
哪种都不是好事。
——二皇子。
老二这十天,比前面更狠了。
抓了上官云,抓了宗正寺少卿郑恒年,这两刀下去,名单上剩下的人已经慌了大半。
可老二没停。
第二十天,二皇子呈上了一份折子。
陈凡翻开的时候,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顿了半拍。
折子不厚,三页薄宣,蝇头小楷写得工整。
第一页——仙阁案已查实的涉案人员名录,七十一人,按罪行轻重分为三等。
甲等,主犯,罪行最重者十二人,建议斩立决。
乙等,从犯,涉案较深者二十三人,建议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丙等,轻犯,涉案较浅者三十六人,建议革职罚银,永不录用。
第二页——涉案皇族宗室七人的处置方案。
不避讳,不含糊。
七个名字后面跟着七条处置意见,从“削爵”到“除名”到“圈禁”,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后面都附着证据出处和律法依据。
第三页——善后。
救助受害者的方案——设立专项银两,拨付各州建义学、收容所。
受害者中尚有家人可寻的,官府出资护送还乡,无家可归的,由官府安置。
年幼者入义学读书,残疾者由官府供养终身。
陈凡把折子合上,搁在御案上。
三页纸。
打击面精准,分寸拿捏得当,该杀的杀,该放的放,该安抚的安抚。
既不和稀泥,也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最狠的地方在哪?
在第一页那十二个甲等主犯里——有三个是跟大皇子走得近的世家子弟。
不是巧合,是选的。
老二在用仙阁案的刀,砍老大的人。
砍完了还站在“公道”那一头——证据确凿,依法处置,挑不出半点毛病。
同时自家的上官云也在乙等名单里——流放三千里。
自己人照样不留情面。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拇指碾着束带。
三个皇子,三种路数,三份答卷。
老大——拉拢世家,分蛋糕,许诺换支持,仙阁案本身?一个人不抓,一件事没办。
老三——横冲直撞抓了四十三人,得罪了满朝文武,最后想明白了,停了。
有血性,有担当,可手段粗糙,根基不足。
老二——大义灭亲打头阵,精准打击不留情面,善后方案滴水不漏。
连自己人都舍得割——这种人坐上去,谁也别想绑住他,这种才是最合适的掌权者。
陈凡把折子推到御案角落,拿起朱砂笔,在折子封面上落了一个字。
“准。”
笔搁回砚台上。
殿门外,暮色浓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答案——早就有了。
二皇子。
不是完美的人,可他最适合这把椅子。
手段够硬,脑子够清,立场够明。
会用刀,也会收刀,最关键的一条——不被任何人绑着。
连给他撑了十几年的上官家都能割,还有什么割不了的?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按在御案边沿。
储君的事……快了。
再看两日,让朝堂上的人消化消化,等二皇子那份折子批下去、仙阁案也快落下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