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仙阁案的最后一批判决从大理寺发出去的时候,朝歌城的街巷里连热闹都懒得看了——看了一个月,从头杀到尾,十二颗脑袋落地,二十三人流放三千里,三十六人革职罚银。
该死的死了,该滚的滚了。
朝堂上的空气却没松下来。
六部衙门里头嘴皮子翻着,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二皇子这手段,太狠了。”
“狠?人家狠得有理有据,你挑得出半点毛病?”
“上官云是他自己人,照样送进大理寺。这种人要是当了太子——”
后半截话咽了,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人竖耳朵,才从牙缝里挤出半句。
“谁都别想在他跟前耍滑头。”
户部侍郎攥着算盘珠子坐在公案后面,脸上堆着三层褶子,嘴上骂,心里服。
骂的是二皇子砍了他一个得力的属下。
服的是——砍得漂亮,证据链扣得死,律法条文引得准,连大理寺的老油条都说挑不出瑕疵。
兵部尚书倒是痛快,端着茶碗往嘴里灌了一口,拍着桌子跟左侍郎说:“这才叫办事的人!”
——养心殿。
辰时刚过,陈凡坐在龙椅上,御案上摊着仙阁案的结案折子。
二皇子的字迹工整,三页薄宣,头尾干净,条理分明。
该杀的杀了,该放的放了,善后方案已经在走流程——各州义学和收容所的银子从抄没专户拨付,第一笔已经到了青州。
陈凡把折子合上,朱砂笔在封面上落了一个“阅”字。
搁下笔。
“宣三位皇子。”
魏忠的鸦青袍角从殿门边晃出来,弓着腰,碎步退了。
半个时辰后。
三道身影从养心殿的廊道深处走过来,脚步声一前一中一后,跟上次进殿的时候一模一样,跨过门槛,走到御案前五步远的位置,站定。
“儿臣参见父皇。”
三道腔调叠在一处。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没说“起来”。
三个人弯着腰,没动。
殿里安静了两息。
陈凡的两只眼从右边扫起来——先落在三皇子身上。
“老三,嘴上的伤好些了没有?”
三皇子的腰弯着,嘴角那道结了痂的血痕在铜灯底下发黑。
“回父皇,已无大碍。”
嗓子低哑,可稳。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了半截,虚虚一托。
“起来吧,别弯着了。”
三人直起身。
陈凡的两只眼还搁在三皇子脸上,搁了一息。
“朕听说你停手了。”
三皇子的肩动了半分,那双不大的眼从地砖上抬起来,落在龙椅上那张蜡黄的脸上。
没吱声。
“停得好。”
三皇子的削瘦脸上,嘴角那道结痂的血痕跳了一下——不是疼,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底下顶了一把。
“朕不怕你冲,怕的是你冲到沟里爬不出来。”
“你有血性,这是好的。但你身边缺人、缺势、缺根基——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补的。往后遇事记得慢慢来,别急。”
三皇子的喉结滚了一下,弯腰。
“儿臣谢父皇教诲。”
陈凡的两只眼从三皇子身上移开,往左——
落在大皇子脸上。
大皇子的方脸绷着,浓眉压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规矩。
可整个人的重心往后缩了半寸——缩得不明显,可陈凡看见了。
“老大。”
大皇子的喉结滚了。
“儿臣在。”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声响不大。
“仙阁案——你抓了几个人?”
大皇子的方脸上,两腮的肌肉跳了一下。
没答。
不用答,零。
“一个人不抓,一桩事不办。折子倒是递了不少——弹劾老三的,联名的,串联世家的。”
陈凡的干哑腔调往下沉了半截。
“孟府设宴,拉拢户部、工部、礼部的人,许诺升迁调任。”
大皇子的脸白了。
不是苍白,是那种从血管里往外抽、一瞬间把整张脸的血色全吸走的白。
“儿臣——”
“朕还没说完。”
大皇子的嘴合上了。
陈凡靠在龙椅上,蜡黄的脸往前倾了一截。
“你外祖父的护卫打了老三——你知道吧?”
大皇子的手在身侧蜷了半下,又松开。
“儿臣……知道。”
“知道,没管。”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你以为朕让你们办仙阁案,是让你拿来当工具,整自己兄弟的?”
大皇子的膝盖软了半寸。
“儿臣知罪。”
四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脊背从直挺挺的状态塌了下去,方脸上的浓眉拧成一团。
陈凡没接。
殿里安静了三息。
大皇子跪在金砖上,头低着,两只手撑在膝前。
陈凡的两只眼从大皇子身上收回来,往中间移了半寸——
落在二皇子脸上。
二皇子站在中间,月白长衫在铜灯底下泛着光。
腰间的玉佩垂着,没晃,那双不大的眼迎着龙椅上的目光,没避。
陈凡的蜡黄脸上,板了一个月的架子松了半分。
“老二。”
二皇子的腰微微弯了。
“儿臣在。”
“仙阁案,你办得不错。”
二皇子的腰弯得更低了半寸,可那张白净脸上翻上来的东西压住了——压得死紧,只从耳根漏了一丝红。
“该杀的杀了,该放的放了,善后也在走。”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搁在御案边沿。
“证据扎实,分寸拿捏得当。连自己人都舍得割——朕看在眼里。”
二皇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儿臣不敢居功,只是依律行事。”
话说得漂亮,可这回没有滑。
每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嗓子里压着一层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稳。
陈凡靠在龙椅里,两只眼钉在二皇子脸上,钉了两息。
脑壳里翻了最后一面——
老二的路数,从头到尾,一步没走歪。
大义灭亲打头阵,精准打击不手软,善后方案滴水不漏。最关键的一条——不被任何人绑着。
上官家经营了十几年的靠山,说割就割了。
这种人坐上去,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谁也别想架空他。
半年多的改革不会白干。
北伐的战果不会被吐回去。
抄出来的银子不会还回去。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
“老二——”
殿里的空气拧了。拧得快,拧得紧,从三个人的脚底板往上渗。
“去给你母后请个安吧。”
九个字。
砸在养心殿的金砖上,砸得铜灯的火苗歪了。
大皇子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了。
方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灰的,从两腮灰到了额角。
十几年的等待,十几年孟氏族老在耳边说“殿下居长,名正言顺”
全完了。
三皇子站在最右边,削瘦的身板在铜灯底下没动。
那双不大的眼垂了下去,落在金砖上。
嘴角那道结痂的血痕牵了一下,牵得轻。
失落吗?有。
从宁县到朝歌城,从剿匪到办案,头破血流地冲了一个月——图什么?不就是图那把椅子能交到一个对的人手里?
可答案早就有了。
从他照着名单横冲直撞、被四十七本弹劾折子压得喘不过气的那天起,他就该知道——那把椅子不是靠一腔热血能坐稳的。
二皇子比他强。
不是强在血性上,是强在脑子上。
三皇子的肩松了半寸,重心从绷着的状态卸下来。
坦然。
谈不上多坦然,可至少没有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抽走之后的、闷闷的空。
二皇子站在中间,月白长衫的下摆没晃。
可整个人——从头到脚,从内到外,从那双不大的眼底到耳根烧透的红——全在颤。
二皇子的膝盖落在金砖上,落得重,磕出一声闷响。
“儿臣——”
嗓子哑了。
从嗓子最底处往外翻的东西太多了,挤在喉管里,堵着,一个字都吐不利索。
整个人弯到了底,额头几乎贴着金砖。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八个字从金砖上弹起来,弹在养心殿的铜灯底下,弹得火苗又歪了半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
蜡黄的脸上没有多余的变化——不是冷漠,是这张脸已经不太会做出那种“老父亲欣慰”的表情了。
他不是老父亲。
他只是一个过客,顶着一副快废的壳子,给大商选了一个能撑住局面的接班人。
“都起来。”
三人起身。
“退下吧。”
三道身影从养心殿的门槛跨出去。
大皇子走在最前面,方脸灰白,步子从“稳”变成了“木”——脚落在金砖上,落得沉,落得没有声响。
二皇子走在中间,玉佩在腰间晃着,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
三皇子走在最后,青布袍子的下摆扫着门槛,削瘦的背影从殿门外消失了。
——养心殿里空了。
铜灯的火苗直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拇指碾着束带。
碎步声从殿门边传过来。
魏忠的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进来,弓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口里,浑浊的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
落在龙椅上那张蜡黄的脸上。
“陛下——看中了二殿下?”
陈凡的手从束带上松开,拿起朱砂笔,翻开一本新折子。
“朕这三个儿子——”
笔尖在纸面上落了,批了一个字。
“只有老二,适合坐这个位置。”
魏忠的腰弯到了底,浑浊的老眼里翻过一丝极微的东西——不是意外,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陛下圣明。”
陈凡的笔没停,翻开下一本折子。
“去传旨——让礼部把立储大典的仪程理出来。”
魏忠弯腰退了。
殿门外,碎步声远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朱砂笔搁回砚台上。
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了半分。
立储。
这两个字搁在脑壳里,搁了一个月,如今终于落地了。
半年攒下来的家底——北伐、平叛、削阀、抄家——有人接了。
哪天这副壳子废了,灵魂跑了,龙椅上不会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