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从养心殿发出去的时候,金銮殿里还没散干净。
礼部尚书双手接过黄封诏令,整个人从弯着腰的姿势僵了半拍——低头扫了两行,两条白眉往上跳了。
抬头。
左右看了一圈,嘴合着,一个字没往外漏。
可那张老脸上翻上来的东西,藏不住。
是尘埃落定。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从宫门里漏了出去。
漏得快,漏得猛,漏得整条朱雀大街上卖馄饨的摊子都没人光顾了——摊主自己撂了勺子,扯着旁边茶摊的老板嚷。
“二皇子!立的是二皇子!”
“真的假的?”
“御笔亲批,礼部都接旨了,还能有假?”
茶摊上三个喝早茶的老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放下茶碗,拍了一下桌板。
“早该是他!仙阁案杀了十二颗脑袋,连自己舅家的人都送进大理寺——这才叫办事的人!”
另一个老头搓着手,嘬了一口牙花子。
“大皇子那个……就会串联弹劾,一个人没抓,倒是请客吃饭挺勤快。”
第三个老头没吱声,端着茶碗,浑浊的老眼望着朱雀大街尽头皇城的方向。
半晌,叹了一口气。
“二皇子硬气。就是不知道——坐上去之后,还硬不硬。”
——六部衙门。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户部侍郎正拨着算盘珠子。
手停了。
珠子嗒的一声卡在半截,没拨下去。
旁边的主事探头凑过来,压着嗓子。
“大人……二皇子。”
户部侍郎的两腮绷了三息,松了。
手从算盘上收回来,搁在膝头,指头攥着袍角绞了两圈。
“叫赵恩过来。”
主事愣了半拍。
“赵员外郎他……昨儿个递了病假。”
户部侍郎的手从膝头松开。
赵恩,户部员外郎,仙阁案期间跟大皇子走得最近的那个。
大皇子在孟府设宴,许诺升他户部侍郎——如今这承诺,跟废纸一个价。
递病假?不是病了,是吓的。
户部侍郎的嘴角往一边扯了半分。
不止赵恩。
那些在仙阁案期间联名弹劾二皇子的人,此刻怕是一个比一个慌。
弹劾的折子白纸黑字搁在礼部的档案里,上面签的名字,一笔一划都赖不掉。
二皇子心眼多大?记不记仇?秋后算不算账?
没人知道。
没人敢赌。
御史台。
那个率先跳出来“三思”的御史中丞,满脸褶子拧成一团,坐在公案后面,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不下去。
他倒不是弹劾了二皇子——他弹劾的是仙阁案本身,让陛下“三思”。
可“三思”这两个字,搁在龙椅上那位耳朵里,比弹劾还刺耳。
茶从嘴角漏了一截,顺着下巴滴在朝服前襟上。
——大皇子府。
消息送到的时候,大皇子坐在正堂主位上。
胖幕僚站在堂下,嘴张着,那股子半个月前就开始堆的笑,冻在了脸上——三层褶子纹丝不动,一个字说不出来。
瘦幕僚站在后面,细长的眼垂着,两只手拢在袖口里。
没人吱声。
正堂里安静了七八息。
大皇子的手搁在膝头,方脸灰着,浓眉从压着的状态慢慢松下来。
松得不是释然,是垮。
“收拾东西。”
胖幕僚的嘴终于合上了。
“殿下——”
“一个月后回荆州。”大皇子的手从膝头抬起来,按在扶手上,撑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靴底踩过正堂的青砖,踩了三步,停了。
没回头。
“替我给孟府带个话——往后的事,各自安好。”
胖幕僚的三层褶子塌了。
——三皇子府。
消息送到的时候,三皇子站在院子里。
土墙,木门,两棵枣树光秃秃的。
周先生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灰布长衫的下摆在冬风里翻着角。
三皇子手里捏着那封从宫里递出来的口信,整个人站了两息。
然后——把口信折好,塞进袖口。
“殿下?”周先生的细长眼从他后脑勺扫过来。
三皇子转身。
那张削瘦的脸上,嘴角那道结了痂的血痕牵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一种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过去之后剩下的、干干净净的平。
“意料之中。”
四个字,说的坦然,轻松。
周先生的短须动了半分,没接。
三皇子走到枣树底下,手搭在树干上,削瘦的肩膀在冬日的光底下单薄。
“周先生。”
“臣在。”
“二哥比我强。”
五个字从嗓子里漏出来,漏得干脆。没有涩,没有闷。
“仙阁案——我冲了一个月,得罪了半个朝堂,最后停了。二哥三页折子递上去,打击面精准,善后滴水不漏。”
手从树干上松开,拍了拍袍角上粘的树皮碎末。
“输得不冤。”
周先生的细长眼钉在他侧脸上,盯了两息。
“殿下想得开——是好事。”
三皇子没接。
转头,朝正屋方向走了两步。
“收拾收拾,下月回宁县。”
停了半息。
“那边的义学还缺个先生,周先生愿不愿意留下来?”
周先生的短须动了,细长的眼从他背影上扫过去。
“臣一介布衣,能留在殿下身边,已是三生有幸。”
三皇子的肩动了一下,没回头。
靴底踩着土砖进了正屋,门从里面合上了。
——
一个月后。
大皇子的车马从朝歌城北门出去,往荆州方向。
三皇子的车马从朝歌城南门出去,往青州方向。
一前一后,一南一北。
朝歌城的街巷里没几个人送。
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了。
太子之位尘埃落定——没有争议,没有悬念。
龙椅上那位还坐着呢,隆元帝虽然蜡黄着一张脸,可这半年干的事,桩桩件件都是说一不二。
谁敢翻?拿什么翻?
——
入夜。
坤宁宫的灯亮着。
陈凡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腊月的风从廊道灌进来,龙袍的下摆翻了半截。
推门。
坤宁宫正殿里,顾明月站在铜镜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银簪,正往发髻上别。
月白的寝衣换了件新的,料子比上回薄了一层。
不是薄——是初冬的暖阁里烧了地龙,穿不住厚的。
银簪还没别上去。
门响了。
顾明月的手停在半空,从铜镜里看见门口那道明黄的影子,银簪从手指间滑了一下。
没掉,攥住了。
转过身。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落在门口——陈凡靠在门框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烛火底下沉着。
“陛下。”
顾明月把银簪搁在妆台上,碎步迎了两步,到了跟前,停了。
整个人站在三步远的位置,两只手绞着寝衣袖口,垂着头,耳根先红了半截。
陈凡迈步进去,靴底踩着地砖。
三步并两步。
手伸出去,揽住腰,往怀里一带。
顾明月的身子撞进胸口,两只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搭在他前襟上。
“陛下……这几日忙坏了吧。”
嗓子从鼻腔里碾出来,碎的,软的。
陈凡的手扣着她后腰,没松。
“不忙,忙完了。”
顾明月的脸埋在他胸口里,闷了两息,抬起来半截。
那双上挑的眼水润润的,从极近的距离往上看他。
“二皇子这些日子,都来给臣妾请安了。”
陈凡的拇指在她后腰蹭了一下。
二皇子。
生母早逝,三岁那年过继到皇后名下。
皇后养了他三年,后来被送去江州就藩,十几年没见面。
如今册立为太子,第一件事——回坤宁宫给养母请安。
是他授意的,二皇子当天就来了。
来得快,来得勤,连着来了七天。
“他跟你说什么了?”
顾明月的耳根又红了半分,手从他前襟上滑到胸口,指尖勾着领口。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臣妾身子好不好,饮食可还合口。”
停了半息。
“还说——日后登基,坤宁宫的用度加倍。”
陈凡的手在她后腰收紧了半分。
聪明。
老二办事确实滴水不漏——不止对朝堂上的人如此,对这个名义上的母后也一样。
加倍用度是小事,表的态才是大事。
坤宁宫的女主人是皇后,太子认了这个母后,往后登基,皇后就是太后。
一句“用度加倍”,四两拨千斤。
顾明月的手指在他胸口勾了一下,那双上挑的眼从他领口移到他脸上。
挂着笑。
笑了一息,收了。
换了另一种东西。
涩的,沉的。
“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坠着份量。
不是客套,不是规矩里的嘱咐。
是一个女人攥着一根越来越细的绳子,攥着,不敢松手。
陈凡的手从她后腰滑到肩头,扣了一下。
没接这话。
接不了。
两三年的壳子,肝肾之间那团暗疮一天比一天闷,丹毒的反噬从三五天一回变成了隔天一回。
太医的脉案搁在御案角落里,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不用翻,心里有数。
可这些话不能说。
说了,坤宁宫里这个女人就碎了。
陈凡的手从肩头滑回腰间,扣住,腰一沉,把人往内殿方向压了半步。
“朕今晚不走了。”
顾明月的脚碎着,被他带了两步。
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两只手从他胸口挪到肩膀上,搂着。
“陛下……”
“嗯?”
嗓子碎了半截,从鼻腔最深处哼出来。
“轻些……”
“那你来?”
“陛下.....真坏!”
内殿的门从里面合上了。
烛台上的火苗跳了两下——
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