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上的灰烬凉了。
陈凡从内殿出来的时候,天光从窗格子的缝隙里钻进来,一截一截的,铺在地砖上。
顾明月还睡着,侧卧在里侧,被角拢到肩头,手指搭在他方才枕过的位置——搭着,没松。
陈凡在床沿站了半拍,拿起搁在架子上的龙袍。
袍子上身的瞬间,肝肾之间那团暗疮闷了一下。
不重,跟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可他清楚。
这种“不重”隔三差五来一回,来一回重一分,再过半年,怕不是蚊子叮了,是刀子剜了。
靴子蹬上。
门推开半扇,没全开,留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冷的。
坤宁宫的院子里,值守的宫女低着头缩在廊柱根下面,听见门响,碎步迎上来。
“陛下——”
陈凡的手虚虚一抬。
“皇后还在睡,别吵。”
宫女弯腰退了。
陈凡的靴底碾着廊道往前走,走了十来步,周戎的窄脸从拐角后面闪出来。
“陛下。”
“嗯。”
“卯时了,早朝——”
“走。”
——金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笏板端着,朝服齐整。
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少了几张脸——仙阁案砍的那十二颗脑袋,加上流放的二十三个,革职的三十六个,前三排空了好几个位置。
空得扎眼。
陈凡坐在龙椅上,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晨光底下泛着灰。
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搭着龙头的雕纹。
照例走了一遍流程——户部报账,工部报工,兵部报防。
流程走完了。
国师的灰袍从队列最前面飘出来,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半截,捏着一封牛皮纸的军报。
“陛下——北境急报。”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国师弯腰呈上军报,退了半步。
陈凡撕开火漆,展开薄宣。
笔锋刚硬,没有“臣”字——薛荡恶的字。
“蛮族十二部已失其九,残部龟缩苍狼河以北,不成气候。感应门总坛已破,门主重伤遁逃,门下弟子死伤过半,元气大伤。”
陈凡的拇指在薄宣边沿碾了一下,往下看。
最后一行——
“感应门背后金丹修士失踪。”
搁在薄宣最末尾,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推测,就这么一句话。
陈凡的手指在薄宣边沿停了。
金魂门。
玄土来的金丹中期修士,感应门背后真正的靠山。
薛荡恶在北境跟他缠了快两个月,硬生生把一个金丹修士拖在战场上动弹不得。
如今感应门总坛破了,门主重伤遁逃,这个金丹修士——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
去哪了?
陈凡把薄宣折好,搁在御案上。
蜡黄的脸在晨光底下沉着,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三下。
脑壳里翻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天龙。
白莲教主在十万大山养伤,手里捏着天龙。
金魂门的修士来神州的真正目的就是天龙,升仙录不过是顺手。
如今感应门这条线断了,金丹修士没了棋子,没了遮掩——下一步往哪走?
还能往哪走。
十万大山。
“国师。”
国师的灰袍在队列前面没动,嶙峋的手指拢回袖口。
“金魂门那位——可有线索?”
国师的白眉压了半分,嗓子从最低处碾出来。
“回陛下,据暗桩探报,此人三日前从北境战场脱离,行踪不明。但——”
白眉拧了一下。
“西南方向的密探网有异动,十万大山外围的几处暗哨,近日连续不少感应门的人员。”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果然。
冲着天龙去的。
白莲教主受了伤,天龙在他手里,整个十万大山就是一块摆在桌面上的肥肉——金魂门的人闻到味了。
“佛门那位呢?”
国师的白眉从拧着的状态跳了半分。
“幻月阁的修士……佛门近日也有异动,西域的和尚频繁出入江南各寺,行踪诡秘。”
停了一息。
“具体动向,暂时未能查明。”
陈凡靠在龙椅里,蜡黄的脸在晨光底下沉了半截。
两只金丹修士,一个明着往十万大山扑,一个暗着动。
白莲教主伤了,手里捏着天龙——金魂门要抢,幻月阁怕也在打主意。
三方势力,一头天龙。
十万大山要热闹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御案边沿,干哑的腔调压得极低。
“两件事。”
国师弯腰。
“第一,十万大山的情报网加密,所有暗桩提升一级警戒。白莲教主的伤势、天龙的状况、金魂门修士的行踪——一日一报。”
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
“第二,传话百事通,让他往十万大山走一趟。”
国师的白眉跳了。
袁玄风去十万大山——等于把大商手里唯一能跟金丹修士掰手腕的底牌派出去了。
国师的嘴张了半截。
“陛下,百事通若离京,朝歌城——”
“朝歌城有老祖宗。”
国师的嘴合上了。
弯腰。
“臣领旨。”
灰袍的背影往殿门方向退了。
金銮殿里的百官没几个听懂方才那番对话——什么金魂门,什么十万大山,什么金丹修士。
听不懂。
但能看出来,龙椅上那位的脸,比方才又沉了三分。
“退朝。”
百官弯腰。
——养心殿。
陈凡回到御案后面坐下来,朱砂笔搁在砚台上,手搁在扶手上。
没批折子。
脑壳里把那几条线又翻了一遍——金魂门修士奔十万大山,幻月阁暗中有动作,白莲教主受伤养伤,天龙被困。
四股势力绞在一处。
他能做的,就是把袁玄风扔进去搅局。搅不搅得动,另说。
至少——天龙不能让任何一方得了去。
手从扶手上松开,按在御案边沿。
“宣太子。”
魏忠的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过来,弓着腰退了。
一刻钟后。
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二皇子——不,太子,从廊道深处走过来。
月白长衫换成了太子的暗金朝服,腰间那块羊脂玉佩还挂着,可整个人的气质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
不是从容了——是稳了。
从容是表面功夫,稳,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太子跨过门槛,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弯腰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陈凡的手在扶手上没动。
“坐。”
太子直起身,那双不大的眼扫了一圈——殿里只有一把椅子,搁在御案侧面,是魏忠刚搬来的。
坐了。
坐得端正,手搁在膝头。
陈凡没寒暄,没问起居,没问太子妃好不好。
隆元帝那张蜡黄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两只眼直直落在太子脸上。
“朕问你一件事。”
太子的手在膝头微微蜷了半分,又松开。
“父皇请讲。”
陈凡靠在龙椅里,不急不缓地开口。
“当今朝堂——你怎么看?”
太子的那双不大的眼停了一息。
没有立刻答,没有张嘴就来那套“父皇英明,朝堂清平”的场面话。
嘴抿了半分,又松开。
“儿臣斗胆——”
太子的手从膝头抬起来半寸,又搁回去。
“朝堂,还差得远。”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
太子的嗓子往下沉了一截,每个字吐出来的时候稳得不像二十几岁的人。
“父皇半年来雷霆手段,削阀、抄家、平叛、北伐——桩桩件件,震慑朝野。可这些手段压下去的,是表面的刺。”
停了一息。
“根——还在。”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没停。
太子的那双不大的眼抬起来,迎着龙椅上的目光,没避。
“世家虽被削了三族,剩下的小家族却在暗中抱团。寒门官员提拔得快,根基却浅,其中已经有人——”
太子的嗓子顿了半拍。
“被世家拉拢了。”
陈凡的拇指停了。
仙阁案里那几个被世家同化的寒门子弟,他提拔上来不到半年,就往仙阁那种地方钻。
太子看出来了。
“父皇用铁腕治标,可治本——需要时间。朝堂缺的不是听话的人。”
太子的手从膝头抬起来,搁在椅子扶手上。
“缺的是不会被腐蚀的人。”
养心殿里安静了两息。
陈凡靠在龙椅里,心中默默点头。
世家门阀不是胎生,也不是卵生,而是化生。
太子这番话——不是拍马屁,不是打太极,是把朝堂的脓包撕开来给他看。
太子敢说。
说得准,说得狠,说得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御案边沿。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太子的那双不大的眼里翻过一层东西——不是算计,是一种被什么从胸腔最底处顶上来的、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沉。
嘴张了。
“儿臣有三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