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三策?”
陈凡询问。
太子的手从膝头抬起来,搁在椅子扶手上,那双不大的眼迎着龙椅上的目光。
没急。
嘴抿了一下,然后开口:
“第一策——大兴科举。”
四个字搁在养心殿里,搁了一息。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没接。
太子往下说。
“科举是父皇您提出来的,这半年提拔了不少寒门官员,可这些人散在六部各衙,互不相识,互不联结。他们知道自己是寒门出身,知道自己是被陛下提上来的——可这份'知道',不够深。”
停了半息。
“科举的最后一关——殿试,必须由父皇亲自主持,而且要深入。”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
太子的嗓子又沉了一截。
“要让殿试出来的进士知道,他们不是礼部选的人,不是吏部安排的人——而是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
这四个字从太子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陈凡脑壳里翻了一面。
天子门生——不是新鲜词。
前世科举制度里,殿试就是皇帝亲自出题、亲自定名次,出来的进士管皇帝叫座师,一辈子打上“天子门生”的烙印。
这层关系比什么官场师生情分都牢靠。
因为——你的前程是皇帝给的,你的恩是皇帝的恩,你跟皇帝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世家拉拢你?你得掂量掂量,得罪了座师是什么下场。
太子的那双不大的眼从陈凡脸上没移开。
“如此一来,每三年一批天子门生入朝,三五批下来,朝堂上过半的官员都姓'天子'。世家想腐蚀——得一个一个来,可天子门生的纽带是从殿试那天就系死的,比世家联姻还牢固。”
陈凡靠在龙椅里,脸上没有多余的变化。
点了一下头。
“这个,朕已经在做了。科举的底子搭了,殿试的规制也在理——继续。”
太子的嘴角动了半分,没笑,但那层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东西松了一截。
他在揣摩——父皇没打断,没说“朕知道了”,是让他继续。
太子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头。
“第二策——”
嗓子往下沉了一层。
“设一司,独立于六部之外,由陛下亲掌,职司——监百官。”
养心殿里安静了一息。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太子接着说。
“如今御史台虽有弹劾之权,可御史台的人也是从科举出来的,也有师门、同年、座主——他们弹劾谁,不弹劾谁,都有考量。”
停了半息。
“儿臣说得难听些——御史台弹劾,是文官弹文官,自己人查自己人。查到深处,刀就钝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按在御案边沿。
太子说的这个,让他想到了——锦衣卫。
前世明朝的锦衣卫,独立于三法司之外,直接对皇帝负责,专干监察百官、搜集情报的活。
后来演化成东厂西厂,权力大到连内阁首辅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太子的意思,就是搞一套类似的制度。
一个独立的情报监察机构,不归六部管,不归三法司管,只对龙椅负责。
有趣,看样子二皇子还是有才学的,也不知是自己想到的,还是身旁谋士献策的。
太子的嗓子还在往下走。
“此司无需太大,三五十人足矣。但这三五十人,必须是陛下从亲信中精挑出来的——不入仕途,不走科举,不与任何世家沾边。”
停了一息。
“暗中监察六部官员的言行、交游、财产——凡有异动,一日之内报至御前。”
陈凡缓缓点头。
周戎和他手底下那帮暗桩,现在干的就是这活。但没有制度化,没有编制,没有正式的名分——全靠陈凡自己攒的私兵。
太子要做的,是把这套东西正规化,变成制度,变成传承——不随皇帝个人的喜好而存废。
“这一条——”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朕有类似的安排,但没成制度。你想得倒是完善许多。”
太子的耳根红了半分,压下去了。
“第三策——”
太子的手从膝头抬起来,搁在椅子扶手前端,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截。
这一次,嗓子压得更低了。
“封世家之口,开天子之喉。”
陈凡的手指停了。
太子面色郑重。
“父皇可知,如今朝歌城里的'时评'和'日报'——有多少家?”
陈凡没接。
太子自己答了。
“十七家。”
十七家,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蜷了半分。
“其中——”太子的嗓子低沉。“孟氏名下三家,柳氏名下两家,上官家名下一家——已经收了。剩下的,分属各中小世家和地方豪绅。”
停了半息。
“真正由寒门或官方主办的——一家都没有。”
陈凡靠在龙椅里。
十七家时评日报,全在世家手里。
前世互联网时代长大的人,对这种事太敏感了。舆论阵地,谁掌握了媒体,谁就掌握了民心的走向。
世家想捧谁,日报上连夸三天,朝歌城百姓就觉得这人是青天大老爷。
世家想踩谁,时评里连骂三天,街头巷尾都在唾沫星子。
他抄了三大家族的时候,朝歌城的日报上是怎么写的?
“陛下雷霆手段,三族伏诛”——这是被逼着写的。
可私底下的时评呢?“抄家过重”、“寒了世家之心”、“陛下操之过急”——这些话,从茶楼酒肆的小报上流出来,一份一份的,印了几千份,撒得满城都是。
当时陈凡没在意,认为是小事。
因为他杀的人头滚滚,即使世家们后来想搞动作,也得先问问自己的人头,同不同意。
但太子说的对,这是一把软刀子,砍人不见血,可砍得比真刀还深。
“父皇半年的改革,桩桩件件利国利民。可百姓怎么知道的?”太子的嗓子从低沉里翻上来一层锐。“靠的是街头巷尾的传闻,靠的是说书先生的嘴——这些人说什么,全看身后站着谁。”
“若世家想翻案——只需让十七家日报同时登一篇文章,说陛下抄家是暴政,说北伐是穷兵黩武。”
太子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松开,在膝前虚虚一握。
“不出半月,朝歌城的民心就翻了。”
养心殿里安静了两息。
陈凡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太子没说错。
舆论这东西,他一直没腾出手来管。
前面的事太多——平叛、北伐、仙阁案、立储——每一桩都是火烧眉毛的急活。
日报时评的事,倒是暂且搁置了。
“所以——”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叩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太子的嗓子稳住了。
“封。”
一个字。
“以仙阁案的由头——彻查十七家日报时评的背后东家,凡涉及仙阁案涉案世家的,一律封停。”
停了半息。
“封完之后——由皇室出面,组建新的日报。这份日报,编辑、印刷、发行,全部由陛下亲设的机构掌控。各州同设分号,统一口径。”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靠回椅背里。
太子还没说完。
“天下百姓识字的越来越多,日报这东西,往后只会越来越重。谁掌了它,谁就掌了天下人的耳朵。”
那双不大的眼从龙椅上那张威严的脸上扫过去,看了一息。
“这个——一定要握在皇家手里。绝不能再让世家染指。”
养心殿里安静了三息。
铜灯的火苗直着,纹丝没晃。
陈凡靠在龙椅里,十根手指搭在扶手龙头上。脑壳里那盘棋翻了最后一面。
三策。
大兴科举绑人心,密司监察掐命脉,掌控舆论堵退路。
三条线拧在一处——不是治标,是治根。
陈凡的脸上,嘴角动了半分。
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放养在临川十几年,没有荒废,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虽然不一定全是太子所想的,但他能说出这些,就足够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拿起朱砂笔,在御案上那份空白的条子上落了两行字。
太子坐在侧面的椅子上,那双不大的眼落在陈凡执笔的手上,没吱声。
陈凡写完了,搁下笔。
条子推到御案前端。
“这个——你自己办。”
太子的手从膝头抬起来,双手接过条子,低头扫了一眼——
条子上两行字,朱砂红的,落在白宣上扎眼。
第一行:“日报之事,由你负责,三月之内办妥。”
第二行:“密司筹建,朕会让周戎去办。”
太子激动叩拜。
“儿臣必定不负父皇重托,定将日报之事,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