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虚虚一托。
“去吧。”
太子直起身,暗金朝服的下摆在铜灯底下铺展着。
弯腰行礼,退了两步,转身。
靴底踩过金砖,脚步声从殿门口往廊道深处远了。
养心殿里空了。
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直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
殿门边,鸦青袍角从门框后面晃进来。
魏忠弓着腰,碎步踩着金砖,挪到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浑浊的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落在龙椅上那道身影上。
“太子殿下……当真是大才。”
尖细的嗓子从最低处挤出来,不急不缓。
“三策条条切中要害,尤其日报那一条——奴才伺候了陛下大半辈子,也没想到纸墨之间还能藏这等厉害。”
陈凡的手从束带上松开,拿起朱砂笔,在砚台边沿蘸了半下。
“嗯,老二脑子是清楚的。”
笔尖在空处停了半拍。
“科举的事急不来,得一科一科地考,一批一批地往朝堂上填,三五年才能见效——徐徐图之。”
魏忠弯着腰,没接。
陈凡的笔搁回砚台上,靠回椅背里。
“日报倒是眼下就能动的。世家把着十七家报纸,等于把着几十万人的耳朵。这条线——必须立刻掐断。”
魏忠的腰弯得更低了半寸。
“陛下圣明。”
陈凡没理这句。
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叩得不重。
“不过——”
魏忠的浑浊老眼从袖口上方抬了一息。
“密司这一条,老二说得不到位。”
魏忠的腰微微僵了。
不是害怕,是没想到——太子刚被夸了两句,紧跟着就挨了一刀。
“陛下的意思是……”
尖细的嗓子从弯着的腰底下漏出来,每个字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十根手指在御案边沿搭着,搭得松。
“老二说设一司,独立于六部之外,由皇帝亲掌,监百官。”
停了一息。
“这话没毛病,可他漏了一样东西。”
魏忠的浑浊老眼往上抬了半分。
陈凡神情平静,语气沙哑道:
“密司——也是人组成的。”
魏忠的手在袖口里蜷了半下。
“三五十人,不入仕途,不走科举,不与世家沾边——听着干净。”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
“可十年呢?二十年呢?密司的人查了二十年的百官,手里捏着满朝文武的把柄——那密司本身,谁来查?”
这话说话,顿了两息。
魏忠的脊背从弯着的弧度又塌了半寸。
从四十年深宫里磨出来的人精,这点弯不用拐第二下——密司独大,比世家独大还可怕。
世家至少还有门阀之间的倾轧,密司呢?独立于六部之外,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若是哪天皇帝管不住了,密司就成了第二个世家。
甚至更凶险。
因为密司手里捏着的不是银子,是秘密。
秘密——比刀子好使。
“所以——”
陈凡的手从御案边沿松开,靠回椅背里,两只眼从御案上那堆折子上移开。
移到了魏忠身上。
目光在魏忠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搁了一息。
魏忠的腰弯着,浑浊的老眼被龙椅上那道视线钉住了。
整个人从弯腰的姿势僵成了一截枯木。
不是怕。
是一种在深宫里伺候了四十年、被无数次看穿又无数次装傻之后养出来的——敏锐。
龙椅上那位看他——带着分量,带着安排,带着某种已经在脑壳里过了三遍的决定。
“魏忠。”
两个字从龙椅上落下来。
魏忠的膝盖软了半分,没跪,但重心往下沉了一截。
“奴才在。”
陈凡的手搁在扶手上,拇指碾着龙头的雕纹。
“朕要你——建东厂。”
三个字砸在养心殿的金砖上。
魏忠的整个人僵了。
从头到脚,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到塞在鸦青袍子底下的两条腿——全僵了。
东厂?
这两个字从龙椅上落下来的瞬间,魏忠的脑壳里翻了一面——翻到了他伺候隆元帝四十年的每一个日夜。端茶递水,传旨跑腿,弓着腰碎着步,在龙椅底下当了大半辈子的影子。
影子。
太监就是影子。
跟着主子走,主子往哪站,影子就趴在哪。
而现在——龙椅上这位,要把影子变成刀。
“东厂——”
魏忠的尖细嗓子从最低处往外挤,挤了半截,卡住了。
喉结滚了两下。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密司监百官,东厂监皇室宗亲、勋贵。”
每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压得极低,压到了从齿缝里漏出来的程度。
“两司职责不同,互不统属——更关键的是——”
陈凡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虚虚一点。
“互相制衡。”
养心殿里安静了三息。
魏忠的两条腿从僵着的状态软了——膝盖磕在金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整个人从弯腰的姿势塌到了底,额头抵着金砖,鸦青袍子铺了一地。
“奴才——”
尖细的嗓子从金砖上弹起来,弹得碎,弹得每个字裹着一层从四十年深宫里熬出来的滚烫。
“奴才叩谢皇恩!”
额头撞在金砖上。
重的,闷声响。
“奴才这条命是陛下的,东厂上上下下,也是陛下的!奴才——万死不辞!”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
脸部的轮廓在铜灯底下沉着,嘴没动,可那双眼从跪着的魏忠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一截不轻不重的满意。
魏忠这老东西——用了大半辈子证明了一件事。
忠。
不是嘴上说的忠,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把自己活成了龙椅附属品的那种忠。
这种人掌东厂——放心。
至少在他这副壳子还撑得住的这两三年里,放心。
“起来。”
魏忠从金砖上爬起来,膝盖磕得红了,可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浑浊的老眼里翻着一层光——不是泪,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底处点燃的、压了四十年终于烧出来的热。
四十年。
伺候了四十年。
端茶、倒水、弯腰、碎步——终于不只是影子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拿起朱砂笔。
“东厂的章程,朕会让人拟。你先挑人——要干净的,身家清白的,跟宗室和勋贵没有半点牵扯的。”
笔尖在空处点了一下。
“三十人,够不够?”
魏忠弯腰,弯到了底。
“够,奴才明日就办。”
“退下吧。”
魏忠弓着腰退了,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出去,碎步声沿着廊道远了。
那步子比方才进来时快了半拍。
快了半拍里头,藏着一个六十岁老太监压了大半辈子的、终于可以挺起来三分的腰板。
——
养心殿空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揉了揉太阳穴。
肝肾之间那团暗疮又闷了一下,不重。
手从太阳穴上松开,站起来。
“摆驾翠微宫。”
夜风灌进廊道,龙袍下摆翻了半截,远处翠微宫的窗格子里透着暖黄的光——又在等。
推门。
苏妃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笺,苏心的字迹。
听见门响,桃花眼从信笺上抬起来,愣了半拍,整张脸亮了。
“陛下!”
碎步蹿到跟前,两只手搂住他的腰,脑袋埋进胸口,蹭了一下。
陈凡的手搭上她后腰,扣住。
“心儿又来信了?”
苏妃的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半截,桃花眼水润润的,点了点头。
“说她没事,让臣妾别担心。”
陈凡的拇指在她后腰蹭了一圈。
“那就好,走,进去。”
苏妃面色一红,半推半就就跟着进去了。
翠微宫正房的门从里面合上了。
——
半个月后。
朝歌城的街巷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四开的薄宣纸,印着蝇头小楷,左上角一枚朱红圆印——“大商皇家日报”六个字,规规矩矩地压在纸面上。
头版头条:“仙阁案终审:十二主犯伏法,受害者安置启动。”
第二条:“北伐捷报:蛮族十二部已失其九,北境百姓立长生牌位。”
第三条:“科举新政:明年春闱增设明法、明算二科,寒门子弟免路资。”
茶楼里,说书先生的醒木没拍,手里捏着那张日报从头念到尾。
底下的茶客一个比一个安静。
念完了,沉默了两息。
掌声拍了,拍得不齐,拍得乱,可拍得带劲。
“好!”“陛下圣明!”“这才是正经报纸!”
街巷里,卖豆腐的老头把那张日报贴在铺面门板上,缝衣裳的妇人捏着日报,指给身边孩子看。
“你看,义学招生,免束脩。”
孩子歪着头,“娘,啥叫束脩?”
“就是不要钱。”
同一天,朝歌城原本的十七家时评日报,关了十一家。
剩下六家苟延残喘——印数从几千份缩到了几百份。皇家日报是免费的,太子第一个月统一印刷、统一发行,银子从抄没专户走。
世家的报纸收钱,皇家的免费。
选哪个?
六部衙门里,弹劾的折子又堆了。
“太子殿下假公济私,以国库银两补贴日报——”
“皇家日报垄断言路,有违祖制——”
“恳请陛下三思——”
折子堆在养心殿御案上,堆了小半尺。
陈凡翻了一本,扫了两行。
合上。
“魏忠。”
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进来。
“这些折子——”
陈凡端起茶碗,吹了一口。
“烧了。”
魏忠弯腰,双手捧起那小半尺折子,碎步退了。
茶碗搁回御案上,磕了一声。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
殿门外,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沿探进来,两条浓眉拧得死紧。
手里捏着一封牛皮纸信笺,火漆未干。
“陛下——十万大山急报,百事通传回消息。”
周戎的喉结滚了一下。
“白莲教主——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