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主——现身了。
这七个字从周戎嘴里蹦出来的瞬间,陈凡略微皱眉
白莲教主,一品陆地神仙,受了天龙反噬的伤,缩在十万大山总坛里养了大半个月——如今现身了。
现身意味着什么?
伤好了?还是——天龙那边有结果了?
“细说。”
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沿挤进来整张,两条浓眉拧着,手里那封牛皮纸信笺递到御案上。
“百事通传回的消息——白莲教主三日前在十万大山外围现身,随行护卫十六人,其中有两个二品宗师。”
停了半息。
“他去了苍梧峰。”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
苍梧峰——十万大山最高峰,白莲教总坛所在地。教主从总坛出来,去了苍梧峰——不是下山,是往更深处走。
带着天龙?
没带天龙?
“百事通还说了什么?”
周戎的喉结滚了一下,浓眉拧得更紧了。
“百事通说——教主的气息比之前弱了三成。”
弱了三成。
一品陆地神仙的气息弱三成,放在寻常人身上等于半废了。
但放在白莲教主身上——依然是整个神州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
可弱了就是弱了。
天龙反噬的伤,没好利索。
陈凡把信笺展开,扫了一遍。薄宣上的字潦草,是袁玄风惯有的鬼画符——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半个字没多。
“去把国师叫来。”
周戎领命,转身退下。
养心殿里空了小半刻。
陈凡靠在龙椅上,十根手指搭在扶手龙头上,脑壳里把那几条线又过了一遍。
白莲教主现身,气息弱了三成,往苍梧峰深处走——不是下山跑路,是还在折腾。
折腾什么?
还是天龙。
这老东西,受了伤还不死心。
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灰袍的下摆从门框边扫进来,嶙峋的手指拢在袖口里,两道白眉压着。
国师跨过门槛,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弯腰。
“陛下。”
陈凡没寒暄,手一抬,指了指御案上那封摊开的信笺。
“看了没有?”
国师的嶙峋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搭在薄宣边沿,两道白眉从压着的状态一寸一寸往上拧。
扫了两行,收了。
“臣也收到了消息。”
白眉松了半分,又压下去。
“十万大山那边的暗桩,昨夜发回急报——与百事通的消息一致。教主确实现身了,气息较之前明显减弱。”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按在御案边沿。
“朕担心一件事。”
国师的白眉没动,等着。
“他出关——是不是意味着已经驯服了天龙?”
停了半息。
“又或者——”
陈凡皱起眉头,沉声道:
“已经杀了天龙?”
这两个可能性说出来,养心殿安静了片刻。
国师的嶙峋手指从薄宣边沿收回来,拢进袖口。
“陛下多虑了。”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没停。
国师往前走了半步,灰袍的袖口从身前搭下来。
“袁玄风说过,天龙若是认可白莲教主——那一开始就不会反抗伤人。”
顿了顿,停了一息。
“瑞兽通灵,知善恶——这不是一时的抵触。是天龙从灵智深处否了此人。否了,便不会再认。无论教主用什么手段,强行催动什么秘法——天龙不认就是不认。这是天性,改不了。”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慢了半拍。
国师的白眉跳了一下。
“至于杀天龙——”
白眉往下压了半分。
“臣以为,白莲教主还没这个本事。”
陈凡的拇指停了。
国师的灰袍在铜灯底下晃了一截,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在舆图上十万大山的位置点了一下。
“天龙乃天地瑞兽,灵气所钟,天生地养。即便如今只是幼年,其本源之力也非寻常修士能撼动。”
嗓子又沉了一截。
“当年太祖惊才绝艳,武道绝巅,修为之高——前无古人。”
停了一息。
“即便是太祖,也只是将天龙镇压在朝歌城地底,并未伤其分毫。”
只是镇压。
没伤到。
陈凡靠回椅背里,脑海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松了一截。
天龙没被驯服,也没被杀——至少国师是这么判断的。那白莲教主出关,往苍梧峰深处走,是在干什么?
还在想办法。
受了伤,气息弱了三成,依然不死心。
“那感应门背后的金魂门修士——”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叩了一下。
“也去了十万大山。”
国师点头。
“佛门那位幻月阁的女子——”
陈凡的干哑腔调又往下沉了半截。
“早晚也会去。”
国师的白眉拧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
“加上百事通——”
停了一息。
“四方势力,全冲着天龙去了。”
白莲教主、金魂门修士、幻月阁修士、袁玄风——四个金丹级别的高手,挤在十万大山那片莽荒之地里。
围着一头天龙转。
养心殿里安静了两息。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转了一圈。
脑海里翻上来一个念头——
“朕要不要——”
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亲自走一趟?”
五个字砸在养心殿里,不轻不重。
国师面色一变,连忙劝阻:
“陛下!”
嗓子从不急不缓的状态拔了起来,拔到了四十年修行里从未有过的高度。
“万万不可!”
殿门边,周戎的窄脸从门框后面探出来半截——刚回来,赶上这句。
两条浓眉从拧着的状态弹开了。
“陛下!龙体为重,十万大山那种地方——”
陈凡的手在扶手上没动。
国师往前走了一步,灰袍的下摆扫着御案。
“陛下是九五之尊,是大商的天。北伐未尽,储君初立,朝堂百废待兴——陛下若有半点闪失——”
白眉压到了底,压得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每一条褶子都绷紧了。
“臣斗胆——此事交由百事通即可。陛下坐镇朝歌,才是定海神针。”
陈凡靠在龙椅里,心中感到可惜。
国师说得对。
隆元帝这副壳子,二品宗师的修为,搁在十万大山那种金丹修士扎堆的地方,不够看。
去了能干什么?被白莲教主一巴掌拍死?
倒也不至于——替死转生嘛,死了就夺舍凶手。
可万一夺舍了白莲教主那具身子,朝歌城这边的布局全废了。太子、北伐、改革、东厂——这些东西绑在隆元帝这张脸上,换了皮囊就全没了。
不划算。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揉了揉太阳穴。
“罢了。”
两个字从嗓子里漏出来,漏得轻。
国师的白眉松了,整个人从绷着的状态卸下来半截。
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沿缩回去了大半,两条浓眉也松了。
陈凡的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搁回扶手上。
“朕不去。”
殿里的空气松了一层。
“但——”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
空气重新绷了。
“传朕口谕给百事通。”
国师弯腰,等着后话。
“若有可能——把天龙带回朝歌城。”
养心殿里安静了两息。
国师的白眉跳了半分,嘴张了,又合上了。
这话——不是商量,是旨意。
“天龙落在白莲教主手里,是祸。落在金魂门手里,是更大的祸。落在幻月阁手里——”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磕了一下。
“那也是祸。”
停了一息。
“只有落在朝歌城——落在朕手里——才是大商的天命。”
国师弯腰,弯到了底。
“臣领旨。”
灰袍的背影从殿门口退出去,嶙峋的手指拢回袖口,脚步声沿着廊道远了。
养心殿里空了。
陈凡靠在龙椅上,手搁在扶手上,隆元帝那张略显苍老的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
天龙。
天地瑞兽,通人言,知善恶。
白莲教主驯不了,其他人未必驯得了。可如果——如果天龙真的被带回朝歌城——
脑海里那个被压了好几天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冒得比上回更往上顶了三分。
殿门外,又一阵碎步声传过来——魏忠的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进来,弓着腰。
“陛下——东厂第一批人选,奴才拟好了。”
浑浊的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手里捏着一份薄册子。
“另外——太子殿下那边传话,说皇家日报第二期的样稿已经排好了,请陛下过目。”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接过薄册子。
翻了一页——三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出身、履历,干干净净,一个比一个素。
合上。
“东厂的事,你办得不错。”
魏忠的腰弯到了底,浑浊的老眼里那层光又烧了半分。
陈凡把薄册子搁在御案角落,拿起朱砂笔。
脑壳里那个念头还黏着,甩不掉——
天龙若回了朝歌城,太祖当年镇压它的阵法还在不在?太祖跟天龙有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