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梭,半个月后。
北境的军报从三天一封变成了五天一封,从五天一封变成了七天一封。
不是消息断了,是没什么好报的了——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悬念。
感应门总坛被破之后,门主重伤遁逃,半路上让边军的斥候队追了三百里。
追到苍狼河北岸的时候,感应门主的尸体挂在一棵枯树上。
死了。
不是被杀的——是伤太重,真元枯竭,自己撑不住了。
一位陆地神仙,就此落幕。
金丹修士遁逃之后,感应门上上下下的修士被正道盟的人围剿了个干净。
剩下零星几个弟子往深山里钻,也翻不起浪了。
蛮族十二部,如今只剩三部还在苟延残喘。
苍狼河以北,三个部落龟缩在草原最深处,连牛羊都赶不出来——出来就被边军的游骑兵截了。
镇北将军,赵广的军报上只写了一行字——
“三部残族,覆灭在即。”
陈凡把军报搁在御案上,拿起朱砂笔,在军报末尾批了四个字。
“赶尽杀绝!”
笔搁回砚台。
又拿起另一张空白条子,落了两行字——
“蛮族残部,务必斩草除根。五十年之内,不许北方草原上再冒出第二个能骑马弯弓的部族。粮仓烧了,马场平了,铁矿封了——做得到,朕给你封侯。”
条子折了两折,塞进火漆信封。
“周戎。”
窄脸从门框边探进来。
“派人送去北境,交由赵广手中。”
周戎接过信封,碎步退了。
——次日,早朝。
金銮殿里的气氛跟半年前完全不同了。
半年前,百官缩着脖子站在殿里,一个个跟鹌鹑一样,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龙椅上坐着个嗑丹药嗑了二十年的昏君,朝堂上乌烟瘴气,边军欠饷三年,蛮族年年南侵。
如今呢?
兵部尚书站在前排,挺着胸脯,拿着军报念了半刻钟——字字句句带响,念到“蛮族十二部已失其九”的时候,后排的年轻官员差点鼓掌。
户部侍郎拨着算盘珠子,站出来报了一笔账——抄没专户的银子还剩一亿两千三百万两,北伐的军费用了几千万两,国库还有富余。
工部汇报各州官道修缮进度、河堤加固工程。
礼部汇报明年春闱的筹备情况——科举新政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州报名的寒门学子翻了三倍。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全是好消息。
金銮殿里的百官,腰杆子挺得比半年前直了三寸不止。
兵部尚书念完军报,拱手朝龙椅方向行了一礼。
“陛下英明神武,北伐大捷,蛮族覆灭在即——此乃大商百年未有之盛事!”
后排的官员跟着拱手。
“陛下圣明!”
朝歌城的街巷里,消息传得更快。
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把北伐的战况编成了段子,从头讲到尾,讲到蛮族铁骑被边军杀得溃不成军的时候,底下的茶客拍桌子叫好。
“二十年了!二十多年的窝囊气,总算出了!”
“陛下这半年干的事,比先帝二十年干的都多!”
“听说北境的百姓在关隘外面立了长生牌位——给当今陛下立的!”
皇家日报第三期的头版上,印着四个大字——“北伐大捷”。
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从战况写到军功,从军功写到阵亡将士的抚恤方案。最后一段,是太子亲自拟的——
“将士用命,百姓安宁。大商之兴,始于今日。”
陈凡坐在龙椅上,听着金銮殿里此起彼伏的赞颂声。
心中不是喜悦,是一种奇怪的恍惚。
将近一年前,他刚夺舍隆元帝的时候,这副壳子里装的是什么?
一个嗑了二十年丹药的昏君。
国库被世家贪墨,空得能跑马,边军三年没发饷,蛮族年年南侵,白莲教在南方搅翻半壁江山。
活脱脱一个昏庸无道的君王。
那时候的隆元帝,就是个笑话。
如今呢?
北伐大捷,内患平定,储君已立,东厂筹建,皇家日报覆盖三州。
同一把龙椅,同一张脸——换了个灵魂,天翻地覆。
陈凡的拇指在扶手上碾了一圈。
不是感慨,是算账。
这副壳子还能撑多久?一年半?
算了,不想这个。
“退朝。”
——入夜。
养心殿的铜灯换了新烛,火苗直着,纹丝不晃。
陈凡坐在龙椅上,朱砂笔在手里转着,眼前摊着三本折子——东厂的章程初稿、密司的筹建方案、各州义学的拨款明细。
翻开东厂章程,逐条过。
魏忠拟得仔细,三十个人的编制,分三组,每组十人,轮值监察。
对象——宗室勋贵、世家旁支、地方豪绅。
翻到第二页,朱砂笔在一处批了个“改”字——监察范围里漏了一条,宫内太监宫女的异动也得管。
东厂监天下,也得监自己人。
翻到第三页。
笔尖落在纸面上,落了半个字——
“咳。”
一声闷响从胸腔里挤出来,挤得陈凡的手停了。
朱砂笔在纸面上拖了一道红痕。
又一声。
“咳咳——”
这回不是闷响了,是从嗓子眼里往外翻的那种——带着一股腥甜。
陈凡抬手捂住嘴,手背上沾了一片。
红的。
不是朱砂的红——是血。
鲜红的血丝混着唾沫,粘在手背上,在铜灯底下泛着光。
陈凡的手从嘴边拿开,摊在铜灯底下看了两息。
肝肾之间的创伤,已经变的麻木无感。
二十年丹毒,一年透支。
这副壳子的油,快烧干了。
陈凡把手背上的血擦在龙袍袖口里——擦得随意,不当回事。
袁玄风说两三年,国师也说两三年。
看这架势,两年都够呛。
朱砂笔拿起来,继续批。
殿门边,碎步声近了。
魏忠的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进来,弓着腰,手里端着一盏参汤。
“陛下,夜深了,喝口——”
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位置,整个人顿了。
盏子在手里晃了一下,参汤洒了几滴。
魏忠的浑浊老眼钉在御案边沿——那里搁着一方帕子,帕子上沾着没干的血渍。
“陛……陛下!”
盏子搁在御案上,急的磕出一声脆响。
魏忠的腰从弯着的弧度直了半截——六十岁的老太监,整个人从碎步的节奏里蹿了一步,蹿到御案前。
浑浊的老眼从帕子上移到陈凡脸上,从脸上移到袖口上——袖口里那截暗红的血渍,藏不住。
“陛下的龙体——”
陈凡的朱砂笔没停,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翻过去。
“小事。”
魏忠的手搭在御案边沿,十根手指搭着,指头在抖。
不是冷的,是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急。
伺候了几十年的主子,眼看着从嗑丹药的昏君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抄世家、平叛乱、北伐大捷、立储建制。
大商这盘烂棋,硬生生被龙椅上这位翻了过来。
如今——棋翻过来了,下棋的人要倒了。
“陛下……”
魏忠的尖细嗓子带着急切的担忧。
“以往的血丹还有余存,不如……”
朱砂笔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一滴朱砂从笔尖坠下来,砸在折子上,洇开一团红。
陈凡的两只眼从折子上抬起来,落在魏忠脸上。
冷的。
殿里安静了两息。
陈凡把朱砂笔放回砚台上,吓的魏忠整个人缩了半截。
“朕说过,不再服用血丹。”
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忠的膝盖软了,磕在金砖上。
“奴才失言!奴才该死!”
额头抵着金砖,鸦青袍子铺了一地。
“奴才只是……只是看陛下龙体……”
后半截话咽了,咽在喉管里,堵着,化成了一截闷声。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从御案边沿松开。
魏忠这老东西,不是坏心。
是急——急得连规矩都忘了。
“起来。”
魏忠从金砖上爬起来,膝盖磕红了,浑浊的老眼里那层光黏着水气,没掉下来,憋着。
“此事——”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不准对任何人提。”
魏忠弯腰,弯到了底。
“奴才明白。”
“太子那边不准说,国师那边不准说,后宫更不准传半个字。”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拿起朱砂笔。
“朕的身子,朕自己有数。”
魏忠的腰弯着,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鸦青袍角从门框边晃出去了。
廊道上的碎步声远了——远了之后,停了。
停了三息。
又远了。
养心殿空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朱砂笔搁回砚台上。
手抬起来,摊在铜灯底下。
手背上那点血渍已经干了,暗红的,嵌在皮纹里。
“快了....”
陈凡心中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