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太子来了两趟,魏忠挡了两趟。
国师来了一趟,陈凡接见,聊了一些事情。
第四天清早。
陈凡从龙榻上坐起来,面色苍白了几分。
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苍老,没有过程,就像是从一个力壮的中年人,一夜之间,就到了垂垂老矣的暮年状态。
这感觉,挺不适应的。
魏忠的鸦青袍角从寝殿门框边晃进来,弓着腰,手里端着参汤。
“陛下——”
“今日想出去走走。”
参汤在魏忠手里晃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从袖口上方抬起来。
没问去哪,没问为什么。
伺候了几十年的人精,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奴才这就去安排。”
碎步退了,参汤搁在御案上,冒着白气。
半个时辰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宫城侧门出去,两匹黑马,没有仪仗,没有禁军开道。
赶车的是周戎手下的人,穿着寻常百姓的短褐。
魏忠坐在车厢里靠门的位置,鸦青袍子外面套了件灰布褂子。
陈凡靠在车厢另一侧,换了身靛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布带。
隆元帝这张脸搁在朝歌城街面上——认不出来,几乎不出宫的皇帝,百姓连画像都没见过。
马车拐上朱雀大街,帘子掀了一角。
日头从东边的城墙上方劈下来,照在青石板上。
街面上人头攒动——卖馄饨的摊子支着白布棚,蒸笼里冒着热气;绸缎铺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卖糖人的老头被三个孩子围着,手里的糖勺转得飞快。
陈凡的手搭在车窗框上,两只眼从帘缝里扫过去。
一年前,这条街什么样?
他刚夺舍隆元帝那阵子,朱雀大街上三步一个乞丐,五步一个流民。
铺面关了大半,开着的也半死不活。
街角蹲着的老头子两眼无神,卖豆腐的小贩被城门口的兵痞追着跑。
如今呢。
摊贩叫卖,孩童嬉闹,妇人挎着篮子从绸缎铺出来,脸上带着笑。
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满了人,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啪啪响,底下的叫好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陈凡的手从窗框上松开,靠回车厢壁上。
嘴角动了半分——不是笑,是松了。
“比一年前,好多了。”
魏忠弯着腰坐在对面,浑浊的老眼从帘缝那截光亮里收回来,落在陈凡脸上。
“全赖陛下圣明。”
陈凡没接这句。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东市,转进一条更宽的街面。
两侧的楼阁高了,招牌也阔气了——金粉描边的匾额,朱漆大门,门口蹲着的石狮子比寻常民宅大了一号。
一座五层高的阁楼从街角拔起来,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八盏琉璃灯笼,白日里不亮,但那琉璃的光泽在日头底下折出碎金色的芒。
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月仙楼。
陈凡的手搭回窗框上,两只眼在那块匾额上停了一息。
魏忠的浑浊老眼跟着扫过去,弯着腰凑了半寸。
“陛下,此处便是朝歌城最出名的……风月之地。”
尖细的嗓子压着,压得极低。
“楼中花魁号称'月仙七美',个个身怀绝技,名动京城。达官显贵争相一掷千金,只为求得一面之缘。”
陈凡的手从窗框上松开。
月仙七美。
脑壳里翻上来两张面孔——一个是秀山州的霓裳,送了他一块碧绿玉佩;一个是江州的月姬,派丫鬟送了一只黑漆木盒。
秀山州时,他是陈尽终。
江州之时,他是罗恒生。
大河之水,不会倒流。
“要不要停车?”魏忠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必。”
马车碾过月仙楼门前的石板路,琉璃灯笼的光芒从车帘缝隙里扫过去,一闪,没了。
继续往前。
马车拐过两条巷子,进了一片安静的民宅区。
院墙刷着新漆,槐树从墙头探出半截枝丫,叶子绿得浓。
槐安巷。
陈凡没特意往这边来,马车的路线是周戎的人定的,绕着朝歌城转一圈。
可路线经过这里——也不算巧合。
马车走得不快不慢。
帘缝里,一道身影从巷口的宅门里走出来。
素衣,不施粉黛。
瘦了,比半年前从燕州进京时又瘦了一圈。
可那道轮廓——下颌收得利落,鼻梁挺直——从马车的帘缝里看过去,清清楚楚。
李蓉儿牵着郑循的手,从宅门里出来。
十岁的男孩比半年前高了小半个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
李蓉儿的嘴角挂着笑,松松的,自然的——不是应付,是一种日子安稳之后从骨缝里慢慢长出来的舒展。
陈凡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没动。
魏忠的浑浊老眼从帘缝扫了一眼,碎步往前挪了半寸。
“陛下,那位便是秀山王妃,王爷的遗孀。”
停了半息。
“陛下皇恩浩荡,将其安置在朝歌城中,衣食无忧。半年来,一切安好。”
陈凡的手从窗框上松开。
帘缝里,那道素衣的身影越来越远。她牵着儿子往巷口的小摊走去,弯腰给孩子擦嘴角的糖渍,手指轻柔。
挺好的。
陈凡的手从窗框上彻底收回来,靠进车厢壁里,帘子垂下去,那截光没了。
“这路线,是你安排的?”陈凡语气平静。
魏忠连忙弯腰赔罪,“奴才知错,请陛下治罪!”
陈凡看了魏忠一眼。
李蓉儿是他特地下旨,接来朝歌城安置的。
下面的人会揣测他的想法,可以理解。
“下不为例!回宫吧!”
——坤宁宫。
入夜。
陈凡推门进来的时候,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旺。
顾明月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支玉钗往发髻上比划。铜镜里映着那张白净的脸,两颊泛着暖阁里烘出来的薄红。
门响了。
玉钗在手里停了。
铜镜里多了一道靛青色的影子——不是龙袍,是便装。
顾明月从妆台前转过来,那双微微上挑的眼从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来。
“陛下今日……出宫了?”
碎步迎上来,手搭在他前襟上,指尖勾着领口。
陈凡的手揽上她的腰,扣住。
“出去转了一圈。”
顾明月的脸仰起来,桃花眼水润润的,带着一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娇嗔。
“出去也不带臣妾。”
陈凡的拇指在她后腰蹭了一下。
“下次带你。”
顾明月的手从他领口滑到胸膛,指尖隔着衣料画了个圈。
“陛下说的?”
“嗯。”
“那臣妾可记着了。”
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碎的,带着一截故意拖长的尾音。
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半寸,脑袋歪在他胸口。
陈凡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两只手从腰间收紧了半分。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顾明月的手从他胸膛滑到肩头,搂着,整个人踮了半截脚尖,嘴唇凑到他耳边。
“陛下在外面,有没有看别的女人?”
热气喷在耳廓上,痒的。
陈凡的手在她后腰捏了一下。
“看了。”
顾明月的身子僵了半拍。
手从肩头松开半寸,那双桃花眼从他胸口抬起来,盯着他。
“谁?”
陈凡低头,对上那双水润润的、带着三分醋意七分娇嗔的眼。
嘴角扯了半分。
“月仙楼。”
顾明月的手从他肩头彻底松了,两只手叉在腰间,下巴扬起来。
“陛下——”
陈凡一把将人捞回怀里,腰一沉,往内殿方向带了两步。
“没进去,路过。”
顾明月被带得踉跄了一步,两只手又搂回他脖子上,整个人挂在他身前。
“那也不行!路过也不行!”
“那朕以后绕路。”
“哼。”
内殿的门从里面合上了。
门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笑——不知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