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陈凡没再回养心殿批折子。
翠微宫、坤宁宫、长乐宫——三处宫院之间,他来回走了七八趟。
苏妃的桃花眼水润润的,搂着他的腰不撒手。
顾明月端着茶碗坐在妆台前,上挑的眼角带着笑意,等他来。
陈妃性子静,不争不抢,可端上来的参汤比谁都烫。
三个女人,三种脾性。
陈凡穿梭其间,日子过得倒也松快。
可第五天清早,从长乐宫的内殿坐起来的时候,整条脊椎从尾骨往上,麻了。
不是酸疼。是那种骨头里的力气被抽干了之后剩下的、空的、木的麻。
手撑在床沿上,撑了两息,才把上半身稳住。
陈妃还在睡。
铜绿色的寝衣从肩头滑到臂弯,露了半截手臂,呼吸均匀。
陈凡没吵她,穿袍的时候,手指在束带上绕了三圈才系紧——前两圈,手抖了。
肝肾之间那团暗疮没闷。
今天没闷——可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一股子油尽灯枯的乏。
不是昨夜折腾的。
是这副壳子,真的快废了。
靴子蹬上,门推开。
廊道里的冷风灌进来,龙袍的下摆翻了半截。
陈凡站在门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冷从鼻腔灌到肺底——刺得清醒了些。
“回养心殿。”
——养心殿。
御案上的折子堆了将近三尺高。
五天没批,各部的急报、请示、汇报全压在这儿了。
陈凡坐回龙椅上,手搁在扶手上,歇了半刻钟才拿起朱砂笔。
第一本——兵部。
翻开。
“启奏陛下:北伐大捷。蛮族十二部,尽数覆灭。最后三部残族,已于腊月初九在苍狼河北岸被尽数歼灭。镇北将军赵广,率边军追亡逐北,焚其粮仓、平其马场、封其铁矿。三千里草原,再无成建制之敌。赵将军已率大军南返,预计正月十五前抵达朝歌城。”
陈凡的朱砂笔在折子封面停了。
正月十五,还有不到一个月。
赵广要回京了。
二十万兵卒,三万匹战马,三千里防线——这些东西,终于不用靠他一天一天地盯着了。
朱砂笔落下去,批了两个字——“封侯。”
搁下笔,翻第二本。
户部——密司筹建的银两拨付,已全部到位。
三十七人编制,周戎任首领,直接向龙椅汇报。
第三本。
魏忠呈上来的——东厂第一批人员已全部到岗,三组轮值监察已运转半月,暂无异动。
第四本。
太子呈报——皇家日报已覆盖朝歌城、青州、冀州三地,日印量破万份。
原十七家世家日报,关停十五家,剩余两家苟延残喘,印数不足百。
陈凡把折子一本本翻过去,朱砂笔落得快。
密司、东厂、日报、北伐——全落地了。
该做的,做完了。
还没做的呢?
陈凡的朱砂笔停在第十二本折子上方。
还没做的——多了去了。
吏治还没彻底理顺,地方州府的贪腐还在暗处流,南方三州的赋税改革才走了个开头,水利工程只拨了银子没见动静。
可这些东西,不是他能做完的了。
时间不够。
陈凡的手从朱砂笔上松开,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
做不完的,留给后来人。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老二脑子清楚,手段够硬,身边也有能用的人。
这盘棋交出去,不会散。
手从太阳穴上拿开,继续批。
——午后。
金銮殿。
陈凡坐在龙椅上的时候,底下站着的百官里,有几双眼从笏板上方偷偷往上瞟。
瞟什么?
瞟龙椅上那张脸。
蜡黄——不,不止蜡黄了,今日的光从殿门外打进来,照在那张脸上,泛着一层灰。
直到朝会散了。
百官从金銮殿鱼贯而出,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三五成群地停下来。
户部侍郎拉住兵部尚书的袖子,嘴贴着人家耳朵根。
“你注意到没有?陛下今日的脸色……”
兵部尚书甩开他的手,眉头拧着。
“闭嘴。”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再往下接。
不用接。
龙椅上那位的身子,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不好。
不只是不好,是每况愈下。
——东宫。
太子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太医院的脉案抄本。
不是正式呈报给他的——太医院的脉案只上呈御前,太子没有资格看。
可东厂刚建起来,魏忠那老东西是什么人?太医院前脚写完脉案,后脚抄本就到了太子案头。
太子的手在脉案边沿蜷了半分,又松开。
指尖在“肝肾亏损,丹毒侵蚀经络,气血日衰”这行字上停了三息。
月白长衫换成了太子暗金朝服之后,整个人的肩更宽了,腰更直了。
可此刻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的不是储君该有的沉稳。
是慌。
压在最底下的、不敢往外翻的慌。
“来人。”
书房门外的侍卫碎步进来。
“请太医院袁院判到东宫——不,本宫亲自去。”
——养心殿。
陈凡坐在龙椅上批折子,批了三本,朱砂笔搁下来了。
不是批完了,是手抖。
笔尖在第四本折子上划了一道歪的红痕,从“准”字的竖笔上拐了出去。
陈凡把笔搁回砚台,手摊在御案上,看了两息。
十根手指——瘦了。
骨节从指皮底下凸出来,青筋从手背上冒着。
这不是他的手。
是一个被丹毒吃了二十年的老人的手。
脑海里那个念头又冒上来了——冒得比前几天更往上顶了三分。
十万大山。
天龙。
袁玄风已经去了十万大山,没有消息传回来,白莲教主在苍梧峰深处做什么,不清楚。
金魂门的修士潜入了十万大山外围,幻月阁的女子也在暗中移动。
四方势力挤在一处,围着一头天龙转。
殿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
前面那道沉稳,暗金朝服的衣角从门框边扫进来。太子。
后面那道碎步,鸦青袍角从门框另一边晃进来。
魏忠。
两人一左一右站到御案前。
太子弯腰。
“父皇——”
嗓子压着,压到了从喉管最底处碾出来的程度。
“儿臣斗胆——请父皇移驾太医院。”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没动。
太子的那双不大的眼盯着龙椅上那张灰白的脸,盯了两息。
嘴抿着,嘴唇边沿泛白。
魏忠弯着腰站在侧面,浑浊的老眼垂着,一声不吭。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指搭着扶手龙头的雕纹。
“朕的身子——”
太子的肩往前倾了一截。
“——朕自己有数。”
太子的肩停了。
那双不大的眼里翻上来的东西,从焦急变成了另一种——涩的,沉的,堵在喉管里吐不出来的那种。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一托。
“朕倒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太子直起身,等着。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在铜灯底下沉着。
“朕打算——”
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南巡。”
太子的两条眉从端正的弧度猛地拧到了一处。
魏忠弓着的腰僵了。
殿里安静了两息。
太子的嘴张了。
“父皇——龙体如此,如何.....能够.....”
陈凡语气不容质疑。
“朕意已决,南巡,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