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意已决!
四个字,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太子站在御案前,暗金朝服的下摆绷着,整个人从端正的姿态里拧出了一截不该属于储君的急。
“父皇龙体欠安,云州路途遥远——”
“老二。”
陈凡冷声开口,把太子后半截话堵死了。
“太子监国,你怕不怕?”
太子的手在膝前蜷了半分,又松开。
那双不大的眼迎着龙椅上那道视线,停了一息。
“儿臣不怕。”
“那就行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拿起御案上的朱砂笔,在一张空白条子上落了几行字。
“南巡期间,朝政由太子代为处置,六部奏折,太子批红,国师辅之。军机要务,走密司直报。”
笔搁回砚台。
太子站在御案前,盯着条子上的朱砂字迹,盯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
想说什么。
没说。
弯腰。
“儿臣领旨。”
——消息从养心殿传出去的速度,比六百里加急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六部衙门全知道了——陛下要南巡,去云州。
户部侍郎的算盘珠子在公案上滚了半圈,卡住了。
“南巡?这节骨眼上?”
旁边的主事缩着脖子。
“陛下的龙体……”
后半截话没敢出口,不用说。
满朝文武哪个看不出来?龙椅上那位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早朝时坐在上头,整个人往龙椅里缩了半截。
这时候南巡?路上颠簸——就这副身子骨,经得起?
兵部尚书端着茶碗站在走廊上,茶没喝,水凉了。
两条粗眉拧着,拧了半晌,把凉茶往地上一泼。
“去就去吧,这一年来陛下做的事,哪回错过?”
——养心殿。
申时刚过。
灰袍从殿门外扫进来。
国师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脸色显得极为郑重。
“陛下!”
陈凡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盏参汤,没喝,搁在御案角落。
“国师来了,坐。”
国师没坐。
灰袍的下摆铺在金砖上,整个人站在御案前两步远的位置,嶙峋的手指拢回袖口,又探出来,拢回去——来回了两遍。
几十年修行养出来的定力,此刻撑不太住了。
“陛下——南巡之事,臣以为万万不可!”
陈凡的手从参汤盏子上松开,搁回扶手。
“国师,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国师的白眉跳了。
“龙体为重,朝堂初定,储君新立——”
“国师。”
“臣——”
“朕说了,朕知道。”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叩得轻。
国师的嘴合上了。
养心殿里安静了两息。
陈凡靠在龙椅里,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在铜灯底下泛着一层不健康的暗色。
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搭着龙头雕纹,搭得松。
“朕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你比朕清楚。”
国师的嶙峋手指在袖口里蜷了。
“一年?还是半年?”
国师的白眉从拧着的状态松了——不是释然的松,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抽走之后的垮塌。
“臣……”
“朕坐在这把椅子上许多年了,该做的,做了大半。北伐打完了,世家削了,东厂建了,日报铺了,太子也立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御案边沿搭了一下。
“剩下的事,老二能办。”
国师站在御案前,纹丝不动。
可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从眼窝最深处翻上来一层东西——涩的,沉的。
头一回从龙椅上这位嘴里,听出了交代后事的腔调。
“陛下——”
“朕南巡云州,不只是散心。”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磕了一下。
“云州往南,便是十万大山的外围。”
国师的白眉猛地跳了。
“天龙的事,百事通在十万大山里搅着,金魂门和幻月阁的人也在。朕坐在朝歌城,什么都摸不着。”
停了一息。
“到了云州,消息能快三天。”
国师的嶙峋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搭在脑壳里那张舆图上——云州距十万大山外围不到五百里。
飞鸽传信朝发夕至。
比朝歌城到十万大山,缩了三分之二。
白眉从跳着的状态慢慢压下来。
不是被说服了——是龙椅上这位的心思,比他想得深了一截。
“可陛下的龙体——”
“朕带袁院判同行,路上该喝的药不断,该歇的时候歇。”
陈凡靠回椅背里。
“太子在朝歌城监国,有你辅佐。密司、东厂照常运转。周戎带一队暗卫随朕南下。”
停了半息。
“国师——朕把朝歌城交给你和老二。”
“朕放心!”
国师的灰袍晃了——整个人从站着的姿势弯下去,弯到了底。
膝盖磕在金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嶙峋的手指撑在膝前,白眉触着金砖。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搁在扶手上。
“起来吧。”
国师从金砖上直起身,灰袍的膝盖处压了两团灰印子。白眉慢慢抬起来,那双藏在沟壑深处的眼落在龙椅上,落了两息。
没再劝。
弯腰退了。
灰袍的背影从殿门口退出去,脚步声沿着廊道远了。
——坤宁宫。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翠微宫的苏妃听完禀报,手里的茶碗磕在桌沿上,水洒了半盏。
桃花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嘴张了,没吱声。
长乐宫的陈妃把手里的针线搁在膝头,铜绿色的袍袖捏了两下,转头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坤宁宫。
顾明月站在正殿里,两只手绞着袖口,绞了三圈。
妆台上的玉钗没戴,铜镜里映着一张白净的脸——白得不正常,白到了从血色里往外抽的程度。
“陛下要走?”
传话的宫女低着头,碎步往后缩了半步。
“回皇后娘娘,陛下说——南巡云州,三日后动身。”
三日。
顾明月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搭在妆台边沿。
三日后就走。
云州在南面,离朝歌城上千里。
“去哪了?陛下现在去哪了?”
“陛下还在养心殿。”
顾明月的脚动了。
碎步从正殿出去,穿过院门,穿过廊道。
月白寝衣外面套了件薄裘,裘角在夜风里翻着。
脚步从碎步变成了快步,从快步变成了小跑。
养心殿的廊道尽头,暖黄的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
顾明月在殿门前停了,喘了两口气,手抬起来抹了一下眼角——没哭,可那层水气已经洇上来了。
推门。
陈凡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朱砂笔,正批折子。
听见门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朱砂从笔尖坠下来,砸在折子上。
顾明月站在门口。
薄裘领口被风吹开了半截,月白寝衣的系带松着,锁骨露了一截。
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指头蜷着。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红了。
“陛下。”
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碎的。
陈凡把笔搁回砚台,站起来。
“怎么跑来了,外面冷。”
顾明月没动,两只脚钉在门槛内侧,整个人绷着。
“陛下……真的要走?”
陈凡走过去,手伸出来,把她薄裘的领口拢了拢。
“去云州,办点事。”
“办什么事非要去云州?”
嗓子从碎的变成了哑的,从哑的变成了堵的。
“朝政交给太子,国师辅佐——陛下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停了一息。
“安排好了,就要扔下臣妾走?”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那层水气终于破了。
泪珠从眼角滑下来,滑到脸颊,滑到下巴。
陈凡的手从她领口挪到脸侧,拇指蹭过去,把泪痕抹了。
没抹干净,后面的又涌上来。
“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哭,朕又不是不回来。”
顾明月的两只手抓住他前襟,揪着,揪得紧。
“那太医说陛下的身子——”
后半截话咽了。
陈凡叹了口气。
长长的,从胸腔最底处叹出来的。
这副壳子还剩多少日子,他心里比谁都有数。
可这些话说出来——面前这个女人就碎了。
手从她脸侧滑到后脑勺,把人往怀里一带。
整个人撞进他胸口,薄裘的绒毛蹭着龙袍前襟。
“别哭了。”
顾明月的脸埋在他胸口里,肩膀抖着,不是嚎,是那种从胸腔最底处往外涌的、闷声的、把整个人都抽空了的哭。
陈凡的手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翠微宫的苏妃会撒娇,哭完了能笑,长乐宫的陈妃性子静,难过了闷在心里。
顾明月不一样。
皇后的架子端了大半辈子,一旦碎了——碎得比谁都彻底。
“朕跟你说实话。”
顾明月的肩停了。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半截,那双上挑的眼红透了,水光糊着,从极近的距离往上看他。
“朕答应你,办完事就回来。”
“……真的?”
“真的。”
顾明月盯着他的脸,盯了两息,泪没擦,挂在脸颊上。
“臣妾不管什么大商,不管什么天龙——”
嗓子哑着,从鼻腔里挤出来。
“臣妾只要陛下好好的。”
陈凡的手从她后腰收紧了半分。
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明月。”
顾明月的身子抖了一下——他从来只叫“皇后”,没叫过名字。
“嗯……”
陈凡的手从她脸侧滑到后颈,扣住,把人往怀里压了半寸。
“放心,等朕回来。”
顾明月的两只手从他前襟挪到脖颈上,搂着,搂得死紧。
整个人踮着脚尖,脸埋在他颈窝里。
陈凡的手从后颈滑到腰间,腰一沉,把人往内殿方向带了两步。
“灯——”
“不灭。”
内殿的门从里面合上了。
廊道里值守的宫女低着头往墙根退了十丈。
铜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又直了。
——这一夜,坤宁宫正殿的灯,亮到了寅时都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