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灯灭了之后,陈凡没走。
整夜搂着顾明月,搂得紧。
天光从窗格子的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她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在手里没松。
第二天,陈凡没回养心殿。
翠微宫,长乐宫,坤宁宫——三处宫院来回走了四趟。后宫几十个妃子,嫔位以上的都见了一遍。
有哭的,有闹的,有端着架子说两句场面话的,有搂着不撒手非要跟去云州的。
苏妃是最缠人的那个。
翠微宫的暖阁里,苏妃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胳膊搂着脖子不撒手。
桃花眼水润润的,鼻头泛红,嗓子碎着。
“陛下走了,谁陪臣妾说话?”
陈凡的手搭在她后腰,没松。
“又不是不回来。”
苏妃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闷了两息,抬起来半截。
“到了云州……”
桃花眼从他颈侧移开,落在窗格子外面,停了一息。
“帮臣妾看看心儿。”
嗓子从撒娇的调子里抽出来,换了另一副——低的,沉的,带着一个母亲压了大半年的牵挂。
陈凡的手在她后腰收紧了半分。
“会的。”
苏妃盯着他的脸,盯了两息。
“陛下答应了?”
“答应了。”
苏妃的鼻头又红了半截,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一寸。
“心儿那孩子嘴硬心软,陛下别跟她计较。”
“朕省得。”
苏妃的手从他脖子上松了半截,指尖勾着他的衣领,往下一拽。
“那臣妾再亲一口.....”
——
长乐宫。
陈妃性子静,不哭不闹。
端了一碗参汤搁在桌上,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头。铜绿色的袍袖压着桌沿,整个人端端正正的。
“陛下路上小心。”
六个字,说完了。
陈凡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烫的。
“你就没别的话?”
陈妃的手在膝头挪了半寸。
“有。”
“说。”
“早些回来。”
四个字从嗓子里漏出来,漏得轻。
陈凡把参汤喝了,碗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好。”
——
两天下来,整个人比批了三天折子还累。
第三日清早,陈凡坐回养心殿,朱砂笔搁在砚台上。
原本定的三日后动身,可脑壳里翻上来一个人——赵广。
北伐大捷,蛮族十二部覆灭。
赵广率大军南返,正月十五前抵达朝歌城,算日子,还有五天。
二十万兵卒的主帅,灭了北境百年大患的功臣,朕拍拍屁股就走了,不等人家回来?
不像话。
“传旨,南巡推迟七日。”
魏忠弯腰。
“奴才遵旨。”
——
七日后,正月十四。
朝歌城北门外,旌旗铺了二里地。
边军的战马从官道尽头冒出来的时候,城门口围观的百姓先是安静了两息——然后炸了。
“来了来了来了!”
“北伐大军回来了!”
城墙上的鼓擂了,擂得沉,从城门洞子里往外灌的风都带着震。
赵广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走在队列最前面。
铁甲上还留着北境风沙打磨出来的划痕,没擦。兜鍪摘了,露出半张黑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凹,左耳垂上缺了一块——那是去年跟蛮族先锋军贴脸砍的时候,被弯刀削掉的。
四十七岁的中年将军,从苍狼河一路杀回来,身上背着三千里草原的血腥味。
马蹄踩过护城河的石桥,踩进城门洞子。
百姓的欢呼声从两侧涌过来,涌得枣红马耳朵竖了。
有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路边磕了个头。
“将军威武!”
赵广勒住马,朝那老汉抱了个拳。
没说话。
军人不兴说漂亮话,一个抱拳,够了。
——
养心殿。
赵广跨过门槛的时候,铁甲还没换。
走到御案前五步远的位置,单膝跪地。
铁甲的关节处磕在金砖上,磕出一声沉响。
“末将赵广,叩见陛下!”
嗓子粗,带着北境吹了一年风沙之后的沙砾感。
陈凡坐在龙椅上,手搁在扶手上。
面前跪着的这个人——一年多前还是个被欠了三年军饷的镇北将军。
一年后,蛮族十二部灰飞烟灭,三千里草原上再没有一支成建制的骑兵。
“起来。”
赵广站起来,铁甲的肩甲磕着胸甲,咔嗒一声。
整个人往那一站,比一年前壮了一圈。
不是胖——是杀出来的气势把骨架撑开了。
陈凡虚虚一指侧面那把椅子。
“坐。”
赵广没坐。
“末将甲胄在身,不敢坐。”
“朕让你坐,你就坐。”
赵广犹豫了一息,坐了。
只搭了半个屁股在椅子沿上,腰杆子挺得笔直。
“北伐的事,军报朕都看了。十二部全灭,粮仓焚了,马场平了,铁矿封了——做得干净。”
赵广那张黑瘦脸上没什么变化,可脖颈粗了半分——憋着劲。
“末将不敢居功。若非陛下鼎力支持,增饷、补粮、请正道盟助战——末将纵有三头六臂,也打不赢这场仗。”
这话不是客套。
一年前的边军什么样?兵卒饿得啃树皮,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赵广手底下那帮兵,打仗之前先得吃饱饭。
是陈凡把抄家的银子砸进去,是陈凡调了三批粮草北上,是陈凡请了正道盟的高手去北境助战——这些东西加在一处,才撑起了赵广手里的刀。
“朕说过的话,不会食言。”
陈凡拿起御案上一封黄绢诏书。
“镇北将军赵广,北伐灭蛮,功勋卓著——封镇北侯,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黄绢从御案上推到前端。
赵广那双深凹的眼里翻过一层东西——不是矜持,不是故作淡定。
是从战场上杀了一年人之后、终于可以放下刀歇一口气时的、浓烈的滚烫。
膝盖砸在金砖上。
重的,闷声响。
“末将——叩谢皇恩!”
额头撞在金砖上,铁甲磕着金砖,哗啦一声。
陈凡靠在龙椅里。
“起来吧,镇北侯。”
赵广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两手垂在身侧。
喉结滚了两遍,忽然开口。
“陛下——末将有一物,要献给陛下。”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
“什么东西?”
赵广从腰间的革囊里掏出一样东西——不大,巴掌长短,用黑布裹了两层。
黑布剥开。
一册骨书。
不是纸,不是竹简——是骨头做的。
一片一片薄骨片串在一起,洁白,白到了透亮的程度。铜灯的光落在上面,折出一层温润的莹光。
赵广双手捧着,递到御案前。
“此物是末将从北方蛮族的祖山中取得的。祖山是蛮族的信仰之地,他们宁可全族战死,也不许外人踏入半步。”
停了一息。
“末将攻破祖山后,在山腹石室中发现了此物。石室中别无他物,唯有这册骨书,供在石台正中央。”
陈凡的手伸出去,接过骨书。
入手极轻。
比预想的轻太多——巴掌大的骨册子,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骨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个都看不懂。不是蛮族文字,也不是大商的古篆——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纹路。
翻了一片。
第二片骨片上,符文的排列变了,从横排变成了螺旋状,从骨片中央往外旋。
指腹划过符文表面——刻痕极深,可触感光滑得不正常,没有任何粗糙。
脑壳里翻了一面。
蛮族的祖山,信仰之地,全族宁死不让外人踏入的圣地。
石室里什么都没有,只供着这一册骨书。
什么样的东西,值得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游牧民族,拿整座祖山来供?
陈凡把骨书合上,搁在御案上。
骨片在铜灯底下折着莹光,那些看不懂的符文在光影里明灭了一下。
“此物——朕先收下了。”
赵广弯腰。
“末将本就是替陛下取的。祖山中的东西,该归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