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站在御案前,沉稳得像一截铁桩。
陈凡把骨书放下,开口:
“祖山石室里,除了这东西,还有别的没有?”
赵广摇头。
“石室不大,三丈见方。骨书供在正中石台上,石台周围刻着一圈纹路——跟骨书上的一样,末将看不懂。”
停了半息。
“石室入口处有两具枯骨,跪着的。末将手下的斥候查过,枯骨至少百年以上。”
两具枯骨,跪着,跪了百年。
守着一册骨书,跪到死。
陈凡的手指在御案边沿蜷了半分。
蛮族对这东西的执念——远比他预想的深。
“行了,朕知道了。”
陈凡把骨书拿起来,掂了掂,又搁回去。
“这东西朕会让人研究。你先回去歇着——封侯的典仪礼部在走流程,过几日就下旨。”
赵广弯腰,铁甲磕着金砖。
“末将告退。”
黑瘦的身影从殿门口退出去,铁甲的关节碰撞声沿着廊道远了。
陈凡靠在龙椅里,手指搭在那册骨书上面,指腹碾着骨片的边沿。
蛮族祖山的东西。
供了上千年,跪死了两个人。
有意思。
只是看不懂,但不急。
等到了云州,问问百事通认不认识。
——两日后。
养心殿外的广场上,天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方劈下来。
大几百号人的队列从宫城正门一路排到了朱雀大街,旌旗没打——南巡不是出征,打旗太扎眼。
可光看那几百人的阵仗,就够唬人了。
居中八辆马车,前后两队骑兵,每队五十人,甲胄齐整。
骑兵外围又套了两层步卒,步卒里头混着宗师营的人——穿着寻常兵卒的短褐,可一个个走路的时候,脚底沾着地面的劲道不一样。
将近十位宗师跟随。
周戎的窄脸挤在队列中段的一辆黑篷马车里,两条浓眉拧着,手里捏着一份密司的联络暗号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暗处。
东厂的人散在队列外围,混在沿街看热闹的百姓当中。便服,短褐,挑担的、卖水的——不显眼,但每一个的位置都踩在要害上。
魏忠办事,滴水不漏。
宫城正门的台阶上,群臣列了两排。
文官居左,武官居右,六部尚书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侍郎、郎中、各寺监的主官。
御史台、大理寺、宗正寺——凡是正五品以上的,今日全到了。
国师的灰袍站在群臣最前面,嶙峋的手指拢在袖口里,两道白眉压着。
太子站在国师右侧半步的位置,暗金朝服笔挺,腰间的羊脂玉佩垂着。那张白净的脸绷着,不是端架子——是压着什么东西。
宫城正门的铜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陈凡从门洞里走出来。
龙袍是简约款的——没有繁复的金线云纹,没有十二章纹的全绣。
暗黄的绸面上只缀了两条盘龙,从肩甲蔓到袖口。
头上没戴冕旒,一顶乌纱翼善冠,轻便。
可就这副打扮往台阶上一站——下面几百号人的脊背,齐刷刷矮了三寸。
不是因为龙袍。
是因为穿龙袍的人。
半年前这张脸出现在金銮殿的时候,满朝文武看到的是一个嗑了二十年丹药的废物。
蜡黄、枯瘦、两眼无神——活脱脱一个等死的昏君。
如今呢?
脸还是灰白的,身子还是瘦的。
可那双眼从台阶上方扫下来的时候——底下站着的人,心里头那股子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凉,压都压不住。
北伐灭蛮的是他。
削三大世家的是他。
平白莲之乱的是他。
立太子、建东厂、办日报、设科举——桩桩件件,都是他。
半年。
把一盘死棋翻成了活棋。
兵部尚书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两条粗眉往上挑了半寸,喉结滚了一下。
身边左侍郎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陛下这副气象……当真不似寻常。”
兵部尚书没接。可右手从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是服的。
打心底里服。
陈凡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靴底踩着金砖。
龙袍的下摆在晨风里翻了半截。
走到台阶最底下,停了。
群臣的两排队列从他面前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宫门外的广场边沿。
几百张脸搁在晨光底下,搁得齐整。
国师上前一步,灰袍的下摆扫着金砖,弯腰。
“陛下——”
嶙峋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虚虚一托。
“臣等恭送陛下南巡。”
太子跟着上前半步,暗金朝服的膝盖落在金砖上。
“儿臣恭送父皇。”
后面的群臣齐齐弯腰。
“恭送陛下——”
几百道腔调叠在一处,从宫城正门的金砖上弹起来,弹到了朱雀大街上。
朱雀大街两侧,百姓挤得密密匝匝。
卖馄饨的摊主撂了勺子,站在摊子后面踮着脚尖往这边望。
绸缎铺的伙计挤在人群最前排,脖子伸得老长。茶楼二楼的窗户全推开了,七八颗脑袋从窗口冒出来。
“来了来了!陛下出来了!”
“哪呢哪呢?”
“那个——穿黄袍的!”
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把糖锅往地上一搁,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陛下万岁!”
这一嗓子从人群里冒出来,跟石头砸进水塘一样——水花四溅。
“万岁!”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黑压压的人头,齐刷刷矮下去一片。
有跪的,有弯腰的,有抱拳的。
七嘴八舌的声浪从街道两侧涌过来,涌得宫门口那几百号兵卒的战马耳朵都竖了。
陈凡站在台阶底下,晨光从身后劈下来,龙袍上那两条盘龙的金线折着光。
脑壳里翻了一面。
一年前的朝歌城,街上三步一个乞丐,五步一个流民。龙椅上的“隆元帝”三个字搁在百姓嘴里,是笑话,是骂。
如今——万岁。
朝歌城的百姓冲着这张脸喊万岁。
不是被逼的,不是走流程。
是从心底里喊出来的。
陈凡的手在身侧垂着,十根手指松着。
不是感动。
是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轻。
做完了,能做的,做完了。
这盘棋,交出去了。
陈凡转过身。
面朝宫城正门的方向——台阶上,群臣还弯着腰。
国师的灰袍、太子的暗金朝服、六部尚书的朝服、御史台的绿袍——颜色深浅不一,排了两列,排得齐整。
陈凡的两只眼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
一张一张的。
国师——一头白发,守了大商一辈子。
太子——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脑子清楚,手段够硬。撑得住。
兵部尚书——粗眉大眼,打仗的料子。
户部侍郎——算盘珠子拨了大半辈子,抠门,但管用。
一张一张的脸,搁在晨光底下。
陈凡站在台阶底下,龙袍的下摆在晨风里翻了。
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上,嘴动了。
“诸君。”
两个字从嗓子里出来,干哑,不重,可从台阶底下往上送的时候——整条朱雀大街都静了。
百姓不喊了,群臣不动了。
铜门洞子里的风停了。
陈凡的两只眼从群臣脸上收回来,手在身侧垂着。
“到此为止。”
四个字。
砸在宫城正门的金砖上。
群臣的两排队列齐刷刷矮到了底——不是弯腰了,是跪了。
膝盖磕在金砖上,磕出一片闷响。
国师跪在最前面,灰袍铺了一地,白眉触着金砖。
太子跪在国师右侧,暗金朝服的膝盖磕出一声沉响。那张白净的脸绷着,喉结滚了两遍。
几百号人齐齐开口——
“恭送陛下!”
声浪从金砖上弹起来。
“祝陛下南巡凯旋归来!”
第二波声浪叠上去,叠得更重,更厚。
从宫城正门一路传到朱雀大街上,传到百姓耳朵里,传到城墙根底下。
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也跟着跪了——黑压压一片,从街头跪到街尾。
“万岁——”
“陛下万岁——”
陈凡站在台阶底下,晨风灌进龙袍袖口,冷的。
没回头。
收回来的那道视线,从群臣脸上彻底移开了。
转身。
马车就停在三步远的位置。
周戎的窄脸从黑篷马车的车帘后面探出来半截,两条浓眉拧着,等着。
陈凡走到马车前,靴底踩着金砖,踩了三步。
停了。
没上车。
侧过头,目光落在周戎脸上。
“出发。”
周戎的手从车帘上松开,窄脸从帘后缩回去。
手臂从车窗探出来,往前挥了一下。
前队骑兵的马蹄动了。
哒哒哒——
马蹄声从宫城正门往朱雀大街的方向涌过去,涌得密,涌得齐。
陈凡踏上马车的踏板,弯腰进了车厢。
帘子落下来,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截,割在他膝头上。
朝歌城的轮廓从车帘缝隙里往后退着——城墙、箭楼、铜门——一截一截地,退了。
陈凡靠在车厢壁上,手搁在膝头。
腰间那只革囊里,骨书放在里面。
车轮碾过护城河的石桥,桥下的水声从底下翻上来,碎的。
朝歌城——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