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朝歌城往南,越走越暖。
腊月的冷从北往南递减,过了三天,路边的枯树上已经冒出了零星的绿。
前队骑兵的马蹄踩在官道上,踩出均匀的节奏。
车队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所过之处,地方官员无不出城十里相迎,有的跪在官道两侧,有的备了仪仗和宴席。
陈凡一个没见,全让周戎出面挡了。
“传陛下口谕,一切从简,不必铺张。”
周戎的窄脸从前头那辆黑篷马车里探出来,对着跪了一地的官员丢下这句话。
该走走,该赶路赶路。
七日后。
湖州城。
车队从湖州城东门进来的时候,城门两侧的百姓夹道跪了两排。
不是有人组织,是自发的——北伐大捷的消息传到湖州不过半个月,皇家日报第三期刚铺到这儿。
湖州知府姓梁,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白面无须。
跪在城门洞子底下,额头贴着青石板,两只手撑在膝前。
身后跟着大大小小二十几号官员,从通判到县丞,排了两排。
“微臣湖州知府梁正元,率湖州上下官员,恭迎陛下圣驾!”
陈凡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龙袍。
乌纱翼善冠压着鬓角,两只眼从城门洞子里那群跪着的官员身上扫过去。
“起来吧。”
梁正元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也顾不上拍,弯着腰碎步跟在陈凡身后。
车队入城,驻进湖州行宫。
行宫不大,是前朝留下的老底子,翻修过两回,凑合着能住。
当夜,陈凡在行宫正殿接见了梁正元和湖州几个主要官员。
正殿的灯火通明。
梁正元站在殿中,两只手捧着一份厚册子,是湖州去年的田赋账目。
“陛下,湖州去年粮产——”
陈凡摆了摆手。
“账目朕回头看。先说说,你这湖州,百姓过得如何?”
梁正元愣了半拍,嘴张了,合上,又张开。
“回陛下……湖州因白坑湖得名,湖畔良田千顷,土地肥沃,历来是大商的粮米之乡。”
停了一息。
“去年秋收,湖州产粮八百万石,较前年增了一成半。百姓……日子比前些年好过了些。”
陈凡的手指在膝头叩了一下。
八百万石,大商粮仓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欠饷呢?湖州驻军去年的军饷发全了没有?”
梁正元的腰弯了半寸。
“回陛下,去年陛下拨了专款,军饷已悉数补发,今年的饷银也按月在走。”
陈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湖州的底子厚,有粮有钱有人。
这种地方不需要操心,只要官员不贪,不出大乱子,自己就能转起来。
在湖州停了三日。
三日里,陈凡批了一摞从朝歌城用飞鸽递过来的折子,又翻了翻梁正元呈上来的账目。
数目对得上,没什么猫腻。
第四日清早,车队继续南下。
出了湖州地界,官道两侧的景象开始变了。
良田渐少,荒地渐多。
路边的村庄从瓦房变成了茅屋,从茅屋变成了断壁残垣,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路边,看见车队经过,远远地缩进了灌木丛。
周戎的窄脸从前车帘子后面探出来,朝后面的马车递了个手势。
——戒备升级。
前后骑兵收紧了阵型,步卒从散开的队列拢成了三道防线。
宗师营的人从便装里卸了包袱,手按在暗藏的兵器上。
又走了五日。
官道上出现了第一道关卡——木栅栏横在路中央,两侧搭着简陋的望楼。
驻守的兵卒穿着大商制式的铁甲,可甲胄锈迹斑斑,兵器也缺了口。
云州边境。
关卡后面,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居中一人身穿从三品的官袍,圆脸,短须,四十上下。他身后跟着两排兵卒,甲胄倒是比关卡上那些齐整些。
车队停了。
陈凡从马车里走出来。
圆脸官员已经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关卡前的泥地里,砸出两个浅坑。
“微臣云州刺史王承业,叩见陛下!臣等已在此恭候多时!”
身后两排兵卒齐刷刷跪了——膝甲磕在泥地上,哗啦一片响。
陈凡站在马车旁,龙袍的下摆被南风吹起了一角。
两只眼从关卡上扫过去——栅栏歪歪扭扭,望楼上的兵卒精瘦,跪在地上的兵卒里,有几个面颊凹陷,颧骨撑着一层薄皮。
穷地方。
“起来说话。”
王承业从地上爬起来,圆脸上堆着讨好的褶子,可那双眼底下的青黑——是长期没睡好的人才有的颜色。
陈凡走到关卡前面,手按在木栅栏上。
“王承业。”
“微臣在!”
“云州如今什么情况,给朕说清楚。”
王承业的圆脸上,那层讨好的褶子收了。
换了另一副——苦的,涩的,从嗓子最底处往外挤的那种。
“回陛下……云州共辖十三郡县。”
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
“朝廷如今能管得住的——六个。”
六个。
十三个里头,六个。
不到一半。
陈凡的手指在木栅栏上叩了一下,没吱声。
王承业的喉结滚了两遍,接着往下说。
“剩下七个郡县……三个在土司手里。两个被本地豪绅把持。还有两个——”
他的嗓子顿了。
陈凡盯着他。
“还有两个什么?”
王承业的圆脸上,两腮的肉抖了一下。
“白莲教。”
三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挤得干。
“白莲教占了安平、昌宁两郡,在那儿扎了根。臣……臣派过三次兵去收复,都被打回来了。”
陈凡的手从木栅栏上松开。
十三郡县,六个听调。
剩下七个,各有各的主。
这不叫治理,这叫割据。
陈凡转过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木栅栏的边沿。
“你带的兵,有多少?”
王承业弯腰。
“回陛下,云州驻军——编制一万二。实际在册……八千四百人。”
少了三千六。
吃空饷的,逃的,死的——哪种都有可能。
陈凡没追问。
这些烂账,回头让密司查就是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关卡后面那片灰蒙蒙的原野——远处的山峦叠着云雾,看不清轮廓。
“那边,就是白莲教的地盘?”
王承业的腰弯得更低了。
“往南四百里——就是十万大山外围。白莲教总坛在里头,周边的安平、昌宁两郡,全是他们的人。”
四百里。
陈凡站在云州的边境线上,南风从关卡后面灌过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
脑壳里那张沙盘翻了一面——白莲教主在苍梧峰深处,天龙被困,金魂门和幻月阁的修士都在十万大山里搅着。
袁玄风在里头当搅屎棍,到现在没传回第二封信。
四百里。
飞鸽传信,半日可达。
“走。”陈凡丢下一个字,转身上了马车。
王承业弯着腰追了两步。
“陛下——入驻何处?微臣已在顺宁城备了行宫——”
车帘落下来,隔着帘缝漏出半句话。
“你那六个郡县里,哪个离十万大山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