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十万大山最近的?”
王承业的圆脸抽了一下。
讨好的褶子还挂在脸上,可底下那层东西变了——从恭敬变成了慌。
“回陛下……最近的是永昌郡,在安平郡北面,与十万大山之间只隔了一个安平。”
停了半息。
“可陛下——永昌郡紧挨着白莲教的地盘,那地方……”
圆脸上的肉抖了半下,喉结滚了两遍。
“十万大山里头,近来不太平。”
陈凡的手搭在车帘边沿,没收。
“怎么个不太平法?”
王承业的腰弯了三分,嗓子压到了从牙缝里往外漏的程度。
“近半月来,十万大山深处时常传出嘶吼,声响极大,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永昌郡靠山那几个村子的百姓,夜里不敢出门。”
停了一息。
“有猎户说,那声响不是虎啸,也不是狼嚎——是……是从地底翻上来的。”
从地底翻上来。
陈凡的手指在车帘边沿蜷了半分。
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天龙。
白莲教主在苍梧峰深处折腾天龙,天龙不认他,反抗、挣扎——那嘶吼声,十有八九就是天龙的动静。
幼年天龙,天地瑞兽,灵气所钟。
即便被困着,一声嘶吼传出几十里,不算稀奇。
王承业还在弯着腰,圆脸上的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官袍前襟上。
“陛下万金之躯,十万大山附近凶险至极,那嘶吼声渗人得很,微臣斗胆——”
“安排便是,不必多言。”
八个字从车帘里头漏出来,不重,可王承业的腰往下塌了半寸。
嘴张了,后半截话堵在喉管里。
咽了。
伺候皇帝这种事,王承业很谨慎——龙椅上那位说“不必多言”的时候,多一个字都是找死。
“微臣……遵旨。”
王承业直起身,圆脸上的讨好褶子收了个干净,换成了苦。
苦得发涩。
回头朝身后的副将摆了摆手。
“传令永昌郡,行宫——不,永昌没行宫……”
圆脸上的肉又抖了一下。
“把郡守衙门腾出来,全部腾干净!”
——
永昌郡。
车队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郡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头通到北头,走快些一刻钟就到头。
城墙矮,石砖上爬满了青苔,城门洞子里驻守的兵卒只有六个,甲胄歪歪扭扭,兵器锈得发黑。
六个兵卒看见车队从官道上压过来的阵仗,全傻了。
领头的伍长嘴张着合不上,手里的长枪差点杵到自己脚面上。
“刺……刺史大人?这是……”
王承业骑在马上,圆脸绷着,朝城门洞子一挥手。
“闭嘴,开道。”
车队碾过永昌郡的石板路,车轮压着坑洼的青砖,颠得厉害。
陈凡靠在车厢壁上,帘缝里扫了一眼——街面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铺面关了大半,开着的也半死不活。
很穷,潦草。
周戎的窄脸从前车帘子后面探过来,两条浓眉拧着。
“陛下,永昌郡守衙门已经腾了,不过……这地方的条件——”
“凑合住。”
郡守衙门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正堂的门槛磨得包了浆。
永昌郡守姓孙,瘦高个,四十出头,站在衙门口的台阶底下,膝盖打着哆嗦。
六年了——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了六年郡守,别说皇帝,连刺史都没来过几回。
今天皇帝来了。
孙郡守跪在台阶底下,额头贴着青砖,嘴里的“叩见陛下”说了三遍,舌头打结。
陈凡从马车上下来,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郡守,没多看。
“起来,衙门后院收拾干净了?”
“收……收拾了,微臣把自己的住处腾——”
“行了。”
陈凡迈步进了衙门大门。
周戎的人已经先一步把前前后后查了一遍,宗师营的人散在衙门四周,暗卫钉在院墙外围的制高点上。
安置妥当。
天色暗了。
后院正房的窗格子里透着烛火,陈凡坐在书案后面,手搁在扶手上。
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云州全境,十三郡县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永昌郡在舆图的中下位置,紧贴着安平郡的北线。
安平郡的南面,就是十万大山的外围。
一个安平郡的距离。
不到两百里。
殿门外传来碎步声。
王承业的圆脸从门框边挤进来,弯着腰,手里捧着一盏茶。
“陛下,茶——”
“搁下。”
茶盏搁在书案角落,磕了一声。
陈凡的手指按在舆图上安平郡的位置,指腹碾了一圈。
“王承业。”
“微臣在。”
“安平郡——白莲教安排了多少兵马?”
王承业的腰弯着,圆脸从茶盏后面抬起来半截。
“回陛下,安平郡的白莲教兵马……在一万上下。”
一万。
陈凡的指腹在舆图上没停。
“兵马不多,可他们武道高手众多。”
王承业的嗓子往下沉了一截,沉得发紧。
“白莲教有十二个堂口,每个堂口都有堂主坐镇。十二个堂主,最弱的也是五品境,最强的那个——”
圆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三品。”
三品宗师。
陈凡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了。
白莲教的底蕴确实够厚——光是安平一个郡,就摆了十二个堂口,十二个五品以上的高手,还有一个三品宗师坐镇。
难怪王承业三次收复都被打回来了。
不是兵不够多,是打不过。
“感应门的人呢?”
陈凡的手指从安平郡移到了舆图左侧——那边标着三个土司控制的郡县。
王承业的圆脸上翻了一层东西,涩的。
摇了摇头。
“微臣……只知道感应门在十万大山附近有过活动,但具体驻扎在哪、有多少人……微臣不清楚。”
“佛门呢?”
王承业又摇了摇头。
“佛门?微臣只听说过有几个和尚在云州境内走动,旁的……微臣实在不知。”
陈凡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搁在书案边沿。
抬头。
两只眼落在王承业脸上,落了两息。
王承业的腰弯着,被那道视线钉住,整个人从弯腰的姿势往下缩了半寸。
圆脸上的汗又冒了。
云州刺史当了六年,十三个郡县丢了七个,白莲教在眼皮底下扎了根,感应门和佛门的人在自己地盘上晃荡——他一问三不知。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探,不想探,探了怕惹祸上身。
缩在自己那六个郡县里头,当缩头乌龟,混一天是一天。
尸位素餐——四个字,精准。
陈凡的视线从王承业脸上收回来,落回舆图上。
“你下去歇着吧。”
王承业的圆脸上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弯腰退了。
靴底踩着门槛,踩了半步,停了。
没回头。
“陛下若有吩咐,微臣随时——”
“退下。”
圆脸的身影从门框边消失了。
脚步声远了。
陈凡靠回椅背里。
王承业这种人,搁在太平年间,当个知府混日子绰绰有余。
搁在乱世——废物。
但眼下不是处理他的时候。
云州的烂摊子太大,一个王承业暂时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先用着。
“周戎。”
窄脸从门框边探进来,两条浓眉拧着,手里捏着一份折好的薄笺。
不用叫,已经在外面候了半天了。
“陛下。”
陈凡的手指在书案边沿叩了一下。
“密司在云州的人手,摸到了什么?”
周戎跨过门槛,走到书案前两步远的位置,薄笺摊开,搁在舆图边上。
“密司人员三日前传回消息——”
窄脸上的浓眉拧得死紧。
“感应门那名金丹修士,如今藏身在土司控制的归化郡。”
手指在舆图左侧的一个郡县上点了一下。
“归化郡的土司叫阿木拉,本地苗族首领,手底下有三千苗兵。金丹修士到了之后,阿木拉对他极为恭敬,将土司府让出了半边给他住。”
陈凡的手指在书案边沿没停。
金魂门的金丹修士,藏在土司地盘上。
这老狐狸倒是聪明——不往白莲教的地盘钻,找了个本地势力当挡箭牌。
“佛门呢?”
周戎的浓眉从拧着的状态跳了半分。
“近些时日,有西域的高僧,出现在了丰宁郡。”
手指从舆图左侧移到了右侧——丰宁郡,本地豪强掌控的两个郡县之一。
“丰宁郡的豪强叫钱世通,三代经商,在云州南部根基极深。佛门的人到了之后,钱世通府上连设了三日素斋。”
素斋——佛门的派头。
两个金丹修士,一个躲在土司那儿,一个疑似躲在豪强那儿。
都没进十万大山。
在外围,等着。
等什么?
等时机。
白莲教主在十万大山深处折腾天龙,天龙不认,教主受伤——这两个金丹修士蹲在外围,等的就是白莲教主跟天龙两败俱伤的那一刻。
鹬蚌相争。
陈凡的手从书案边沿松开,按在舆图上安平郡的位置。
“百事通呢?”
周戎的浓眉拧得更紧了。
“袁先生……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安平郡。”
安平郡。
白莲教的地盘。
陈凡的手指在安平郡的位置停了。
“什么时候的消息?”
“七天前。密司在安平郡的暗桩回报,有人在安平郡南面的山口见过袁先生的身影。之后——”
周戎的喉结滚了一下。
“再无消息。”
七天没有消息。
袁玄风是金丹期的修士,整个大商除了老祖宗之外最能打的人。
七天没传回消息——要么是在十万大山深处信号断了,要么是被缠住了,脱不开身。
陈凡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
靠在椅背里,手搁在扶手上。
安平郡。
两百里。
白莲教主在十万大山深处,金魂门修士在归化郡,幻月阁修士在丰宁郡,袁玄风最后出现在安平郡。
四方势力,全挤在云州这巴掌大的地方。
而他,坐在永昌郡的郡守衙门里。
隔着一个安平郡,两百里。
窗外,夜风从十万大山的方向灌过来。
远处——极远处——一声低沉的嘶吼从地平线以下翻上来。
闷的,沉的,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周戎的窄脸僵了。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没动。
那声嘶吼穿过两百里的山峦、穿过安平郡、穿过永昌郡的城墙——送进了郡守衙门后院正房的窗格子里。
烛台上的火苗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