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动。
皱了皱眉。
天龙,又在嘶吼了。
白莲教主还在折腾。
天龙不认他,被困在苍梧峰深处,一声嘶吼隔两百里还能把烛火吹歪——这东西的底蕴,远比军报上写的那几行字要恐怖得多。
周戎站在书案前,窄脸上的浓眉拧着没松过,手从膝侧往上抬了半寸,又放下来。
“陛下。”
嗓子压着,压到了从齿缝里往外漏的程度。
“末将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说。”
周戎的喉结滚了一遍。
“陛下南巡至此,随行宗师营不过十位宗师,加上云州驻军八千余人——”
窄脸上的浓眉从拧着的状态往中间又挤了一分。
“白莲教在安平郡有一万兵马,十二个堂口,三品宗师坐镇。金魂门的金丹修士藏在归化郡,佛门的人蹲在丰宁郡。”
停了一息。
“陛下,咱们手里的牌——不够看。”
不够看。
三个字说得直白,但确实是实话。
十个宗师加八千驻军,搁在白莲教一万人加十二个堂主面前,打不了硬仗。
更别提还有两个金丹修士在暗处蹲着,随时可能搅局。
陈凡靠在椅背里。
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书案边沿搭了一下。
搭得松。
“周戎。”
“末将在。”
“朕是什么人?”
周戎的浓眉跳了。
陈凡的手指在书案边沿磕了一下,磕得不重。
“朕是大商的皇帝,节制天下兵马的皇帝。”
语气不急不缓,却透露着君主的霸气!
“白莲教有三品宗师?金魂门有金丹修士?”
手从书案边沿松开,拿起搁在一旁的朱砂笔。
“朕用得着跟这些江湖草莽比谁拳头硬吗?”
周戎的窄脸僵了半拍。
陈凡没看他。
朱砂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空白的调令纸上方半寸,停了一息。
落笔。
字落得快,落得沉,朱砂红的笔迹在白宣上铺展开去。
“西南边军总兵李定山——接旨即刻率部北上,限十五日内抵达云州永昌郡。”
笔尖往下移了一行。
“平西王——接旨即刻率藩军五万,由西路入云州,与西南边军合兵一处。”
笔搁回砚台。
朱砂未干,红得扎眼。
陈凡把调令推到书案前端,靠回椅背里。
周戎站在书案前,窄脸上的浓眉从拧着的状态弹开了——弹得猛,弹得整张脸的肌肉都跟着跳了一下。
西南边军。
十五万精锐。
大商南疆最能打的一支部队,驻扎在荆南三府,防的就是西南方向的匪患和佛门。
总兵李定山,二品宗师,在荆南蹲了八年,手底下的兵卒见过血、杀过人、啃过沙子。
平西王。
藩地在荆州,手握五万藩军,是大商为数不多的实权亲王。
两路合兵——二十万。
周戎的两条浓眉从弹开的状态慢慢往下压,压着压着,压出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担忧了。
是从胸腔底下翻上来的、滚烫的、憋了一路终于找到出口的振。
二十万大军入云州。
陛下这是——要平推。
不跟白莲教谈,不跟金魂门周旋,不跟佛门暗中博弈。
直接把二十万人马往桌面上一拍——你们几家,继续玩吗?
周戎的喉结滚了两遍,膝盖往下沉了半截。
“末将领旨!”
嗓子从最低处往上拔,拔得带劲。
双手接过调令,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碎步往门框方向退了三步,靴底踩着门槛。
停了。
“陛下——”
窄脸从门框边沿探回来半截,两条浓眉挑着。
“调令走六百里加急,最快三日送达。李定山接旨后整军北上,十五日……保守算,二十日内大军可抵云州。”
陈凡的手搁在扶手上,没动。
“二十日够了。”
周戎的窄脸缩回去了,靴底踩着廊道往外走,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三分。
衙门后院空了。
陈凡靠在椅背里,手从扶手上松开,按在膝头。
窗外那声嘶吼已经远了,远到了只剩一截闷响。
二十万兵马奔赴云州——消息传出去,白莲教会怎么反应?金魂门那个金丹修士会不会提前动手?佛门的人又在打什么算盘?
不重要。
脑壳里那盘棋翻了一面。
他是皇帝。
帝出朝歌,南巡云州——不是来请客吃饭的。
大军所到之处,皆为商土。
朕的二十万大军压过来,你是跪着接旨,还是躺着受死?
至于两位金丹修士,还有白莲教主,陈凡也早就做好了应对之策。
那就是.....请薛荡恶!
.......
与此同时,十万大山。
苍梧峰。
群山叠着云雾,日光从缝隙里劈下来,劈在半山腰一处天然石洞的洞口。
洞口不大,堪堪容两人并肩。
可洞口往里,豁然开阔——石壁从两侧退开,穹顶拔到了十几丈高的位置。
洞底。
一头洁白的生物蜷卧在石台上。
十几丈长的身躯盘着,鳞片层层叠叠,在石洞深处残存的微光下折着温润的莹光。
每一片鳞都是白的——不是死白,是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玉白。
天龙。
它在睡。
鼻息从巨大的颌骨下方喷出来,裹着一股子肉眼可见的灵雾,在石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可那身鳞片上——有痕迹。
三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从脖颈蔓到前肢,鳞片碎了七八片,创口周围的白鳞染着暗红。
不是血干了的暗红,是刚凝固不久的。
尾巴上也有。一截断鳞翘着,鳞下的肉翻出来半寸,带着焦黑的灼痕。
刚经历过一场撕斗。
洞口外。
白莲教主盘坐在一块青石上。
外貌年轻,面容俊美到了不像凡人的程度,眉骨高挑,唇薄而正,下颌收得利落。
一袭白袍不沾半点尘土,长发束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别着。
可此刻,这张脸上挂着的东西——不好看。
白莲教主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掌。
掌心上三道血痕,从指根划到腕骨,深的那道见了白骨。
血从伤口里往外渗,顺着指缝滴在青石上。
滴答。
滴答。
白莲教主盯着掌心的血,盯了两息。
胸腔里那股子从丹田翻上来的闷,压了又压,压不住。
叹了口气。
长长的,从嗓子最深处碾出来的叹。
“还是不行吗?”
三个月了。
从天龙被困在这座石洞开始,他用了十七种秘法,动用了白莲教三百年传承的镇教功法,甚至不惜以陆地神仙的修为强行催动血祭阵——天龙不认就是不认。
每次靠近,那头白色的畜生就发狂。
不咬人,不喷息——就是挣扎,拼了命地挣扎,鳞片碎了一地,血溅满石壁。
伤它自己。
瑞兽通灵。
不认的人,它宁可自残,也不让你碰半下。
白莲教主的右掌在膝头攥了一下,血从指缝里又挤出来几滴。
洞口外的石阶上,急促的脚步声传上来。
一个黑衣人从石阶尽头冒出来,三十出头,精瘦,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白莲教主的心腹,负责外围情报的暗哨头子。
黑衣人跪在青石前面,膝盖磕在碎石上,脸上挂着的不是恭敬——是急。
压着嗓子,每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教主——隆元帝,到云州了。”
白莲教主摊着的右掌,五根手指慢慢收拢。
血从指缝里被挤出来,滴在青石上,溅开一朵。
那张俊美的脸上,叹息的余韵还没散干净,嘴角的弧度从松弛的状态,一寸一寸地绷了。
“永昌郡?”
黑衣人的脊背塌了半寸。
“教主怎么——”
“猜的。”
白莲教主的右掌从膝头翻过来,血痕朝下,按在青石面上。
那双原本带着疲态的眼,从半垂的状态抬起来。
瞳孔里翻过一层东西——冷的,沉的。
“永昌郡离安平不到两百里,这位隆元帝,倒是——”
嘴角扯了半分。
“比本座想象中,胆子大得多。”
山风从洞口灌进来,白袍的下摆翻了半截。
石洞深处,天龙翻了个身,一声低沉的呜咽从山洞中传出,震得整座苍梧峰的石壁都在嗡嗡发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