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主的手从青石上抬起来半寸。
那声呜咽从石洞深处传出来的时候,整块青石都在震。碎石从洞口上方的石壁上掉下来,打在他白袍肩头。
不对。
三个月了,天龙刚与他交战,灵力被镇压阵法一层层耗尽。
按照推算,这畜生得沉眠个一两日,如今连翻身的力气都不该有——方才那声呜咽,怎么来的?
白莲教主站起身,白袍的下摆扫过青石面上的血滴,右掌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没管。
两只脚迈到洞口边沿,侧头往里扫了一眼。
石洞深处,天龙蜷卧在石台上,白鳞在残光里折着微弱的莹光。
没动。
蜷着,跟之前一样。
白莲教主在洞口站了三息,胸腔里翻上来一截疑虑,又被压下去了。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灵力耗尽的瑞兽,偶尔抽搐一下,不稀奇。
转身。
黑衣人还跪在青石前面,精瘦的脸上挂着急。
白莲教主走到他跟前,白袍的袖口从膝侧扫过去,右掌从袖口里抽出来,血已经凝了大半。
“隆元帝到了永昌郡——两百里。”
“你觉得他来做什么?”
黑衣人的脊背塌着,嘴张了。
“属下……属下猜不透。”
“猜不透就对了。”
白莲教主走到洞口左侧的石壁根下面,手搭在一块凸出的岩面上,指尖摸索着石面上的青苔。
“本座也猜不透,或许是为了天龙....”
停了两息。
“但——无所谓。”
黑衣人的脊背从塌着的弧度直了半截,等着。
“他来了,正好。”
白莲教主的手从石壁上松开,转过身。
“天龙的事,本座还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任何人不得靠近苍梧峰方圆五十里。”
黑衣人叩首。“属下明白。”
“安平郡的兵马——”白莲教主顿了半息。“告诉各堂口,做好拖延的准备。隆元帝既然来了,必然不只是散心。”
“属下遵令。”
“还有——”
白莲教主的手拢回袖口,那张俊美的脸在山风里沉了。
“金魂门那个金丹修士,藏在归化郡多久了?”
“回教主,半月有余。”
“佛门呢?”
“丰宁郡,西域来的那些秃驴。”
“盯着,死死盯着。他们不动,咱们不动。他们敢动——”
白莲教主的嗓子往下压了一截。
“本座的命——还不到让他们来拿的时候。”
黑衣人的额头触着碎石,磕了一声。
“属下领命。”
站起身,精瘦的身子往石阶方向退了两步。
“教主——圣女那边,是否也要知会……”
白莲教主的手在袖口里没动。
停了一息。
“圣女那边——”
白袍在山风里翻了半截。
“别让她知道太多。”
七个字,吐得轻。
黑衣人的脊背又塌了半寸,精瘦的脸上闪过一层什么——没多余的话,只是垂了下颌,沉沉一点。
转身,碎步踩着石阶,身影往山腰下方没了。
洞口又空了。
白莲教主站在苍梧峰的山风里,白袍猎猎。
右掌的伤口结了痂,血从指缝间干成了暗褐色的壳。
而此刻。
石洞深处,安静了。
安静了一刻钟。
然后——
天龙的脑袋从蜷卧的姿态里抬起来。
缓缓的,一寸一寸的。那颗巨大的颅骨从前肢上滑开,白鳞碾着石台面,磨出一截细碎的声响。
两只眼睁开了。
透亮的,干净的,带着一种从天地灵气最深处凝出来的澄。
不是挣扎时的暴烈,不是被困时的疲态。
是清醒。
天龙的脑袋转了个方向——不是朝洞口,不是朝白莲教主站着的青石。
是朝北。
朝永昌郡的方向。
巨大的鼻翼张了半分,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两只大眼珠子眨巴了两下。
那截从瞳孔深处翻上来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恐惧。
是另一种。
说不清楚的、从灵智最深处涌出来的什么。
然后——
脑袋落回前肢上。
又蜷了。
又不动了。
——七日后。
永昌郡,郡守衙门后院。
陈凡坐在书案后面,手搁在扶手上,这七天里,肝肾之间那团暗疮闷了三回,每回都比上次重一截。
袁院判的参汤一天两碗,维持着。
撑得住,但不会太久了。
殿门外传来窄脸的脚步声,周戎跨过门槛,走到书案前两步远的位置。
“陛下——薛盟主那边回信了。”
手里捏着一封牛皮纸信笺,火漆完整。
“怎么说?”
周戎的浓眉难得松了半分。
“薛盟主已动身,照他的脚程——三日后可抵永昌。”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薛荡恶,天下第一人!
有他在,金魂门那个金丹修士不敢乱动,佛门那边也得掂量掂量。
脑海里那盘棋又翻了一面。
二十万大军是阳谋,薛荡恶是底牌。明暗两手——够了。
“好。”
陈凡把信笺搁在书案角落,靠回椅背里。
周戎没退,窄脸上又冒出来一层东西。
犹豫了半息,开口。
“还有一事——聆凰殿下求见。”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让她进来。”
周戎弯腰退了。
片刻后。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门框外闪进来。
紧身衣裙,黑色,腰间束着一截银链子,勒出腰线的弧度。
长发没束,散在肩后,几缕碎发搭在锁骨前面。
苏心站在门槛内侧,两只脚并着,整个人站了两息。
然后——
膝盖弯了。
“……父皇。”
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别扭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从牙缝里往外拽的生涩——叫了几次了,还是不习惯。
陈凡靠在椅背里,手搁在扶手上,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上,嘴角往一侧扯了半分。
这女人每回叫他父皇的时候,那副表情——跟吞了只苍蝇差不多。
“起来。”
苏心从跪着的姿势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碎步走到书案前面。
那双桃花眼——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多了三分冷。
“近况如何?”
陈凡问。
苏心的手在身侧垂着,十根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嗓子从别扭里抽出来,换了另一副。
低的,平的,做事时候的那种。
“教主已经在防着我了。”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没动。
苏心的下巴微微扬了半分,那双桃花眼里翻着冷。
“教主身边的人对我态度变了,以前什么都能打听到,如今——三步之外的会议,他们都不让我靠近。”
停了一息。
“也就是顾忌那点师徒情分,否则——”
“这个圣女的位子,早没了。”
陈凡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一下。
苏心站在书案前,紧身衣裙的银链子在烛火底下折着光。
那张脸绷着,绷得紧,可从眼底最深处翻上来的——不是怕,是茫然。
她年少便叛离朝歌,进入白莲教,拜白莲教主为师。
但她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完美的融进白莲教,朝歌城的一切,她也没办法斩断。
所以如今的苏心,是彻底找不回道路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搁在书案边沿。
“那你觉得——”
苏心的桃花眼从书案上那份舆图移到他脸上。
“白莲教主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苏心的下巴收了半分。十根手指在身侧又蜷了一下。
“暂时应该没有。”
“为什么?”
苏心的嗓子往下压了一截。
“因为他现在,腾不出手来对朝廷。”
那双桃花眼里的冷,化开了一层——化出来的不是暖,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天龙的事,把他所有的精力都吞了。”
陈凡的手指在书案边沿停了。
苏心的嗓子还在往下走。
“但若是一段时间后——”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书案前端。
“如果天龙的事有了结果,那必然会有大动作!”
那双桃花眼抬起来,从极近的距离对上陈凡那双平静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