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桃花眼从极近的距离对上陈凡那双平静的眼眸。
陈凡的手指在书案边沿没停。
“朕不会让他真正得到天龙!”
话出,吐得淡,吐得轻,搁在书案上方的烛火底下,没什么分量。
苏心的桃花眼跳了半分。
她站在书案前面,紧身衣裙的银链子在腰间晃了一截。十根手指在身侧蜷着,蜷了两息,松开。
“若是……”
陈凡的手指在书案边沿没动,等着。
苏心的下巴收了半分,桃花眼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书案上那份舆图的边沿。
“若我师傅……落入朝廷手里——”
那双桃花眼又抬起来了。
“父皇会如何处置?”
养心——不,郡守衙门后院的正房里安静了两息。
陈凡靠在椅背里,手搁在扶手上。
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在烛火底下沉着,两只眼落在苏心脸上,落了一息。
前朝余孽,白莲教主。反了大商几十年的人。
手底下死了多少百姓,多少官兵,多少无辜之人——这笔账,不是一句“师徒情分”能抹平的。
“放心。”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朕会给他留个全尸。”
语气平静,但落在苏心耳中,直接让她整个人僵了。
银链子在腰间晃了半截,停了。
陈凡的手从扶手上没动,嗓子干哑,往下压了一截。
“前朝余孽,反教首脑,二十年间死在白莲教手下的人——数以万计。”
停了一息。
“不杀,不合规矩。”
苏心的嘴抿了。
抿得紧,抿到嘴唇边沿泛了白。
那双桃花眼里翻上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恳求。是一种被什么从胸腔最底下抽走之后剩下的、空的、冷的涩。
她早就猜到了答案。
从踏进这间屋子之前就猜到了。
只是——听到,跟猜到,不是一回事。
陈凡盯着她。
不会因为苏心跟白莲教主的师徒情分,就网开一面。做不到——也不该做。
皇帝做事,讲规矩,规矩比情分大。
苏心站在书案前,站了三息。
嘴抿着,没张。
没求情,没辩驳,没说“他对我有恩”之类的话。
转了个话头。
“母妃——”
苏心的桃花眼从那层涩里抽出来,换了另一种东西,冷的,带刺的。
“在宫里过得好吗?”
陈凡的手指在扶手上转了半圈。
苏心的下巴扬了半分,那截银链子在腰间晃着。
“父皇——”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挤得生硬。
“有没有起伏我娘?”
正房里安静了一息。
陈凡的手在扶手上没动,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在烛火底下沉着,一脸的严肃。
这女人问话的方式跟她娘一样直——苏妃是撒娇着问,苏心是拿刀架着问。
“没有。”
两个字,干脆。
苏心的桃花眼钉在他脸上,钉了两息,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回来。
“真的?”
“真的。”
苏心的嘴抿着,抿了半天,松开了。
那双桃花眼里的刺收了大半,剩下三分狐疑挂在眼底。半信半疑——但也只能信。
毕竟她总不能跑回朝歌城去问她娘。
“我走了。”
苏心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在书案边沿搭了一下,搭了半息,又松开。
紧身衣裙的下摆转了个方向,银链子磕在腰侧,碎响。
走到门槛前面,停了。
没回头。
“父皇保重龙体。”
六个字从嗓子里漏出来,漏得极轻,却透露出一丝关怀。
碎步踩着廊道远了。
陈凡靠在椅背里,手从扶手上松开,揉了揉眉心。
这丫头——嘴硬心软,苏妃说得没错。
——次日。
清早。
陈凡坐在书案后面翻折子,朱砂笔落了三行字,肝肾之间那团暗疮又闷了一下。
手腕抖了半分,笔尖在纸面上拖了一道歪痕。
搁下笔,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碎步,是小跑。
周戎的窄脸从门框边冒出来,两条浓眉拧着,嗓子压得紧。
“陛下——外头来了几个和尚,求见陛下。”
陈凡端着参汤的手停了。
和尚。
佛门。
那些秃驴藏在丰宁郡,跟那个豪强钱世通吃了三天素斋——如今找上门来了?
脑壳里翻了一面。
佛门来找他——是谈判,是试探,还是下战书?
参汤搁回书案角落,磕了一声。
“几个人?”
周戎的浓眉跳了。
“四人。为首一位老和尚,白须白眉,气息极为深沉——末将手下的宗师营探过了。”
周戎的喉结滚了一下。
“三品。”
三品宗师的老和尚,带着三个随从,大大方方走到永昌郡的郡守衙门门口求见。
不是暗中接触,不是密信传话——是光明正大地来敲门。
有意思。
陈凡的手从参汤盏子上松开,搁回扶手。
“让他们进来。”
周戎的浓眉拧了一下,嘴张了半截。
“陛下——”“让他们进来。”
周戎的嘴合上了。弯腰退了。
一刻钟后。
正房的门从外面推开。
四道身影从门框外走进来。
为首那位——高,瘦,灰色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白须垂到胸口,白眉压着一双半阖的眼,光头上六个戒疤,排得齐整。
赤脚。
没穿鞋,两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的茧子厚得发黄。
三品宗师——就这副打扮,搁在街面上跟化缘的老和尚没任何区别。
后面三个年轻些,三十上下,灰袍芒鞋,低眉顺目。
四个人走到书案前五步远的位置,齐齐合十。
老和尚的半阖眼从灰白的眉底下抬起来,落在龙椅——不,椅子上的陈凡身上。
“阿弥陀佛。”
嗓子沉稳,带着一股子从几十年枯禅里磨出来的厚。
“贫僧法号净明,见过大商皇帝陛下。”
没跪。
合十,躬身,没跪。
陈凡靠在椅背里,手搁在扶手上。
两只眼从老和尚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扫过去——扫得慢,扫了两息。
佛门的人,有几分本事,就有几分傲气。三品宗师合十不跪——不算失礼,但也不算恭敬。
“嗯。”
陈凡淡淡点头,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净明的半阖眼从陈凡脸上没移开,那双藏在皱纹深处的眼里,翻着一层从几十年修行中沉淀出来的精光——不是恭敬,不是傲慢。
是审视。
在审视龙椅上这位,值不值得谈。
“贫僧此来——”
净明的两只手从合十的姿势松开,垂在身侧,灰袍的袖口搭着膝前。
“是代表佛门,与陛下寻求合作。”
合作。
两个字搁在正房里,搁了一息。
陈凡靠在椅背里,隆元帝那张灰白的脸在烛火底下沉着。
嘴角动了半分——扯出一截轻笑,笑得淡,笑得凉。
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叩得不急不缓。
“佛门——”
那截轻笑从嘴角收了。
“有什么资格,来与朕谈合作?”
这话抛出,净明的半阖眼,跳了。